张志东看着陈阳那副愣头愣脑的模样，也不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陈阳才回过神来，搓着手，一脸局促地问：“张总，这样……好吗？”
张志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上一根，顺手递了一根给陈阳。
“陈阳，没办法。秦氏科技要只是个纯粹的互联网公司，我们还真用不着这样。但你也看到了，它压根就不是，它的打法和布局完全不走互联网的常规套路。”
他叹了口气，弹了弹烟灰，“所以公司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不过你放心，等这事办成了，公司不会忘了你的功劳。回来就给你升主管，薪资至少提到八千，等将来公司上市了，还会给你配期权。”
张志东苦口婆心地劝着，又是分析企鹅眼下的处境，又是描绘将来的好处。
陈阳听着，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张总，万一我被抓到了怎么办？”
张志东呛了一口烟，尴尬地咳了两声。“陈阳啊，咱们是科技公司，有些事不能全摆在明面上说。万一真出了岔子，公司也不好公开承认，但经济上绝对不会亏待你。”
他怕这憨厚的年轻人打退堂鼓，赶紧又补了几句，“你放心，又不是让你去搞破坏，只是提前了解一下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而且我看过了，他们公司连保密协议都没签，没什么法律风险的。”
陈阳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出了社会他才真切地体会到，政哥的公司到底有多厚道。
哪怕派手底下的人去做点无伤大雅的小动作，政哥都于心不忍，再三叮嘱安全第一，出了事他兜底。
哪像这些张口闭口要上市的互联网公司，轻飘飘几句话就想画张大饼把事圆过去。想靠这点手段就把自己收买了？
他暗自觉得好笑，知道这场所谓的卧底任务，从一开始就已经失败了。
但他还是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
张志东一见陈阳答应了，立刻高兴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公司绝对不会亏待你的。这件事，我会亲自跟马总汇报。”
秦氏工厂大门外，早已人山人海。
无数人怀着激动的心情堵在门口，等着保安开门放人。
陈阳站在人群里，手里捏着一份简历，表情还有些恍惚。
张志东给了他一千块现金和一部手机，让他把自己收拾得利索点，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和其他几十个应聘者挤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个刚从技校出来找活干的毛头小子。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是来找活干的。
他是被企鹅派回来当卧底的，卧他自己老板的底。
被老板派去企鹅卧底，又被企鹅派回来卧老板的底，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绕糊涂了。
双面间谍就是这么荒诞？
自己难道天生卧底圣体？
铁栅栏还没开，几百号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了门外的空地上。
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有人靠在树底下啃馒头喝矿泉水。
陈阳前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皮肤晒得跟酱油一个色，两只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兄弟，你也是来应聘的？”壮汉回头打量了陈阳一眼，热情地递过来一根红双喜。
陈阳接过烟道了声谢，壮汉便自来熟地往他身边一站，大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我叫王福贵，我老婆就在这里面干。迟美兰，听过没？年会上中了个大彩电的那个，那就是我老婆！”他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旁边几个应聘的人听见“迟美兰”这个名字，纷纷凑了过来。
有人问，是不是深市报纸上，那个在年会上中奖哭的一塌糊涂的女工，王福贵一拍大腿，嗓门更大了。
“对！就是她！这女人就是上不了台面，中个奖就在大会上哭哭啼啼的，丢人现眼。回家一说起老板发钱，又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我也不怕你们笑话，当时我还以为是哪个老板想泡她，还冲她发了一通脾气。”
众人一阵哄笑。
人群里立马有人起哄，“就你这德性能找着这么好看又能干的老婆，那得是祖上烧高香了，人家秦总能看上你老婆？做梦去吧。”
王福贵根本不当回事，反而更来劲了，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你们不懂，我老婆在秦氏干了一年，去年过年光现金就发了多少你们猜？年终奖加数钱活动再加翻倍，小一万块！还中了个大彩电，来回车费全报销。”
越说他越得意，拿着半包烟，直接一圈发空。
“你们不知道啊，过年回来开工红包又是五百。宿舍有空调有热水器，食堂顿顿有肉。以前她在玩具厂一个月才挣六七百，还老拖工资，现在月月到手一千五，加班另算，前两天又听说要涨工资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咽了口唾沫：“那你还来跟我们抢饭碗？这次总共才招三百个人。你老婆一个人挣钱还不够花？”
王福贵翻了个白眼：“这你就不懂了。人家秦总说了，双职工优先分夫妻房。夫妻房！单独一间！不住集体宿舍！我今天必须进去。我老婆说了，我要是进不去，今年过年就别想回家了。”
一个胖子在旁边酸溜溜地接了一句：“那你可得小心点，别让你老婆跟别的工人跑了。”
王福贵横了他一眼：“闭上你的臭嘴，我老婆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看在今天心情好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奉劝你一句，进了厂管好自己的嘴，别跟人起争执。秦氏规矩严，厂区斗殴，立马开除。”
陈阳夹在人群里听着王福贵唾沫横飞地数着他老婆的福利，忽然想起前两天张志东在办公室对他说的那些话。
“只要成功了回来，公司一定记得你的功劳，到时候给你主管位置，薪资至少八千，未来还配期权”。
他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现在站在太阳底下听着王福贵吹牛，他忽然全明白了。
王福贵嘴里夸的每一件福利，都是实实在在拿到手里的，钞票、彩电、火车票、开工红包、空调热水器、夫妻房。而张志东给的承诺，全是“到时候”。
到时候上市，到时候配期权，到时候升主管，到时候补偿你。真出了事连承认都不敢承认，更别说兜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