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和田国富在省委碰了头,一块坐上考斯特往吕州方向去了。
车上除了他们俩,只有白景文和司机,外加一个负责联络的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
车厢里空荡荡的,田国富坐在前排,沙瑞金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一路上话不多,
田国富偶尔回头跟沙瑞金说几句闲话,沙瑞金也只是嗯一声,便不再接话。
田国富摸不清沙瑞金今天的路数,也就不再多问,自顾自地翻着手里那份吕州近年来的工作汇报材料。
吕州市委书记提前退休之后,书记的位置一直悬着,没有确定下来。
市里的工作暂时由市长胡建群主持。
胡建群这个人,能力中规中矩,做事四平八稳,没什么大毛病,但也没什么亮眼的地方。
但是也想要进步,所以也想要好好表现一下!
得知沙瑞金和田国富要来吕州视察,胡建群一早就带着市委市政府的班子等在高速路口。
见了面,握手寒暄,沙瑞金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领导式微笑,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按照安排,沙瑞金先象征性地听取了胡建群的工作汇报。
胡建群念了半个小时的稿子,从经济指标到民生工程,从党建到社会治理,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沙瑞金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翻一下面前的材料,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汇报结束之后,他又在胡建群的陪同下参观了市委市政府的办公地点,看了几个科室,跟几个工作人员握了手,说了几句“大家辛苦了”之类的话。
整个过程规规矩矩,按部就班,跟在任何一个地市调研没什么两样。
可等这些程序走完,沙瑞金忽然话锋一转:“胡市长,我听说月牙湖那边最近变化不小,环境治理有了些起色。既然来了吕州,我想过去看看。”
“你手头工作多,吕州这一摊子都压在你身上,就不用亲自陪着了,让月牙湖管委会的易学习同志来陪同视察工作就行。”
胡建群愣了一下。
按惯例,省委书记来调研,市长全程陪同是基本礼数。
可沙瑞金把话说得很客气,理由也给得充分——你工作忙,不劳烦你了。
胡建群不好坚持,只能点头应下。
当着沙瑞金的面掏出手机,拨通了易学习的号码,语气郑重地嘱咐:
“学习同志,沙书记和田书记要去月牙湖视察,你马上做好接待准备,一定要周到,一定要细致,不能出任何纰漏。”
易学习在电话那头连声保证:“胡市长放心,我一定做好接待工作。”
挂了电话,易学习的心跳得快了好几拍。
这些天他正为提拔的事焦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如今沙书记亲自来月牙湖视察,点名要他陪同,这简直是瞌睡递枕头。
赶紧让管委会的人把会议室收拾出来,把近期的汇报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又跑到月牙湖边上转了一圈,检查沿湖的步道、栏杆和绿化带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瑕疵。
一边转一边在心里反复盘算,见了沙书记该说什么话,该汇报哪些内容,怎么把自己的工作成绩亮出来,又怎么让沙书记记住自己的名字。
沙瑞金和田国富到月牙湖的时候,易学习已经带着管委会的几个人在湖边等着了。
考斯特刚停稳,他就一路小跑着迎上去,脸上的笑容堆得层层叠叠,腰也比平时弯了几分:
“欢迎沙书记、田书记来月牙湖视察工作。”
田国富笑眯眯地跟他握了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态度亲切。
沙瑞金也跟他握了手,可那握手的时间短得几乎只有一瞬,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温度,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走吧,看看”。
易学习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随即安慰自己:
领导嘛,初次见面都是这样,等汇报完了,看到工作成绩,自然就不一样了。
易学习陪着沙瑞金和田国富在月牙湖周围转了一大圈。
从湖边的生态步道到水质监测站,从管委会的办公区到新建的游客服务中心,他一边走一边讲,恨不得把月牙湖这几年的每一点变化都塞进沙瑞金的耳朵里。
讲到关停周边的污染企业,讲到退渔还湖的补偿安置,讲到湖底清淤的工程量,讲到水质从劣五类提升到四类再提升到三类,每一个数字都说得精确到小数点后。
可沙瑞金一路上几乎没怎么开口。
看湖,看步道,看监测站,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绿化,偶尔翻翻管委会的工作台账,但既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甚至连一个明确的态度都没有流露出来。
田国富自然也跟着沙瑞金的节奏,沙瑞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是偶尔跟易学习搭一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算是维持着场面上的一点热络。
易学习越走越急,越说越急。
摸不透沙瑞金的心思,不知道这位省委书记到底满意还是不满意。
如果满意,为什么连一句肯定都没有?
如果不满意,又为什么不直接指出来?
这种沉默比批评更让他难受,像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开始变本加厉地展示,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数据、所有成绩、所有亮点都倒出来,连管委会去年换了多少块宣传栏、组织了多少次志愿护湖活动都翻出来说了。
就这么转了一下午,到了晚饭的饭点。
易学习看了看天色,小心翼翼地提议:
“沙书记,田书记,现在都到饭点了,要不今天就在我们管委会的小食堂里吃一点吧,我们这里的湖鱼是当地特产,做法也地道,正好请两位领导尝一尝。”
田国富看了沙瑞金一眼,刚想开口说
“可以,听当地同志的安排”,沙瑞金却先开了口。
转过头来,看着易学习,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但笑得很淡:
“我听说易学习同志很廉洁,在吕州是出了名的,所以我想去你家里吃一顿便饭,不知道易学习同志愿不愿意?”
易学习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赶紧点头,嘴上一个劲地说: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就是怕家里的饭菜太简单,不符合沙书记的胃口。”
沙瑞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几分:
“以前在下面调研的时候,什么饭菜没吃过,老百姓家里的粗茶淡饭,我吃得比什么都香,就这么定了,今天晚上去你家。”
易学习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省委书记要去自己家里吃饭,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吕州都得炸锅。
赶紧给老婆毛哑发了条消息,让她马上准备饭菜,又跟司机确认了家里的地址,然后陪着沙瑞金和田国富上了考斯特。
车子启动,朝易学习家的方向驶去。
坐在车上,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着家里的摆设够不够体面、毛哑的穿着得不得体、饭桌上该聊什么话题不该聊什么话题。
而沙瑞金靠在座位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自己很快就要见到毛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