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放把那份扶贫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京州各区县上报的建档立卡贫困户信息,每一行都是一个家庭的窘境。
有的因为大病返贫,有的因为残疾丧失劳力,有的因为孩子上学负担过重,还有的住在偏远山区,连路都不通,守着几亩薄田靠天吃饭。
京州是省会,经济总量在全省排在前列,可繁华背后,仍有不少人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王开放合上名单,靠在椅背上,心里很不是滋味。
把市扶贫办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扶贫办主任姓周,五十来岁,在基层战线干了快二十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站在王开放的办公桌前,腰板挺得笔直,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疲惫。
王开放让他坐下,语气郑重而恳切:
“周主任,扶贫工作是一项政治任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扶贫是重中之重,你身上的担子不轻。”
“常务副市长孙连成同志会给你们市扶贫办拨付一笔专项资金,你回去之后要把这笔钱管好用好,专款专用,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纪委和审计的同志会全程盯着,这一点你要有数。”
“如果再有什么其他方面的困难,可以直接来我办公室找我,我来给你解决。”
周主任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王书记,您放心,我在基层战线干了快二十年,对于扶贫工作有信心!”
“有您这句话,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京州的扶贫工作干好。”
王开放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回去了。
很快,市委、市政府各部门都动了起来。
每个单位都抽调了一批精兵强将,组成驻村工作队,由处级干部带队,分赴全市各个贫困乡镇和村庄。
国有企业也积极响应,派出了自己的工作组,带着资金和资源下沉到扶贫一线。
各级党委政府更是层层动员,专项扶贫资金陆续拨付到位,每一笔都有明确的用途和台账。
京州上下,从市直机关到乡镇街道,从国企到民企,所有人都在为一个目标忙碌——让京州的贫困群众早日脱贫。
可王开放心里清楚,人心是复杂的。
扶贫资金大量下拨,干部大量下沉,这是好事,但也容易滋生腐败。
过去不是没有先例,有的地方扶贫款被截留挪用,有的驻村干部虚报冒领,有的项目资金进了个人腰包。
这些事一旦发生,不仅损害群众利益,更会毁掉整个扶贫工作的公信力。
王开放不敢掉以轻心!
把纪委书记张树立和政法委书记叫到了办公室。
两人进门的时候,王开放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示意两人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扶贫工作是当前的重点,市委、市政府也下拨了专项扶贫资金。”
“但是,总有一些干部会起贪婪之心,会打这笔钱的主意,张书记,你回去之后,安排纪委的同志们对扶贫干部进行重点监督。”
“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要跟踪,每一个项目都要核查。发现苗头,及时处理,不要等到出了大事再去补救。”
“政法委这边,要指导好下面公检法系统的工作,对涉及扶贫领域的违法犯罪行为,依法严厉打击,形成震慑。”
“防患于未然,尽量不要出现扶贫干部贪污腐败的问题,我丑话说在前面——谁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张树立和政法委书记孙海平都郑重地点了头。
两人从王开放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知道王书记这是动了真格!
一周之后,孙连成拿着政务服务平台的建设材料,推开了王开放办公室的门。
脸上带着几分少有的轻松,把材料放在王开放面前,语气里透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踏实:
“王书记,政务服务平台搭建工作基本完成了,这是全部资料,从招标到建设到验收,每一步都有留痕,每一步都经得起查。”
王开放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地看。
招标文件、评标记录、合同文本、验收报告,以及审计部门的跟踪审计意见,每一份都清清楚楚。
看得出来,孙连成确实下了功夫,每一个环节都卡得很死,没有给任何人钻空子的机会。
可王开放看着看着,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把材料合上,抬头看着孙连成:
“连城,这个平台建得不错,进度快,质量也说得过去,你盯得紧,我知道,不过材料里面有一个地方我注意到了——咱们市政府对承建的科技企业,付款方式全部是预付打款,是吧?”
孙连成点了点头,语气坦然:
“对,王书记,您也知道现在的大环境,很多甲方都拖欠乙方资金,乙方拿了合同也不敢全力开工,生怕干完了拿不到钱。”
“咱们市政府资金相对宽裕,我直接预付打款,不拖欠,所以那家科技企业才能在这种大环境下抽调最强的人手,加班加点地把平台建起来。”
“如果我们也跟其他甲方一样拖着付款,他们至少得拖三个月才能交付。”
王开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连城,这种甲方拖欠乙方资金的事情,在京州是不是也很普遍?”
孙连成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王书记,您问到点子上了,现在的大环境就是这样,很多甲方都拖欠乙方资金,不拖不行。”
“为什么?因为甲方自己的资金也不充裕。很多甲方都是在银行贷款,或者在金融市场上融资,加了各种杠杆才凑齐的项目资金。”
“如果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资金链就断了,整个公司都要破产 所以甲方只能拖着乙方的钱,用乙方的钱来周转自己的资金链。”
“而且就算京州的银行不向这些企业放贷,其他银行也会放,毕竟高额回报在那里摆着,你不做,别人就做了。”
王开放听完,没有再追问。
摆了摆手,让孙连成先回去。门关上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政务服务平台建起来了,群众办事的效率提上去了,这是好事。
可如果整个京州、整个汉东、乃至全国的经济运行都建立在拖欠货款、拉长账期、加杠杆融资的链条上,那这个链条有多脆弱,他想一想都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环节出问题,就是连锁反应。
企业倒闭,工人失业,项目停工,社会不稳。
他这个市委书记,不能只盯着项目进度和投资数字,还得盯着这些更深层的东西。
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账期、杠杆、资金链。
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京州的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有多少是在这个链条上挣扎的?
合上本子,拿起电话,拨通了市金融办主任的号码:
“我是王开放,明天上午,我要听全市企业债务和资金链风险的汇报,把银行、担保公司、小额贷款公司的数据都带上。我要看真实的数字,不要做任何修饰。”
京州的繁华,有多少是建立在脆弱的资金链条上的?
自己这个书记,得把这个问题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