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放挂了李天虎的电话之后,一刻也没有耽搁,直接让司机备车去了省政府。
走进刘长生办公室的时候,脸色沉得像一块铅。
刘长生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全省财政收支情况的报告,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沙发。
王开放坐下之后,没有绕弯子,把京海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得很细,从建工集团的发家史,到棚户区改造的暴力拆迁,从赵立冬的暗中撑腰,到三户人家的最后遭遇。
再到小玉带着一等功奖章跑到京州军区门口哭诉的每一个细节,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刘长生听完,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飞了出去,在桌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脸涨得通红,花白的头发似乎都竖了起来,声音更是少有地带着嘶哑的怒意:
“这群黑恶势力,居然连烈士的孩子都敢动!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冲着门外喊:
“小赵!叫公安厅长祁同伟来见我!立刻!”
“让他带人把这帮黑恶势力给我扫了!一个不留!”
秘书赵海应声推门进来,正要领命而去,王开放却伸手拦住了他。
看了刘长生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提醒:
“刘省长,祁同伟已经因为身体原因请假休养了,现在公安厅的工作是侯亮平在主持。”
刘长生愣了一下,显然把这茬给忘了。
皱着眉头想了两秒,脸色从愤怒转成了更加复杂的凝重。
侯亮平,那个愣头青!
想起前几天常委会上,李达康提议让侯亮平去公安厅主持工作时,自己心里那种说不出的不踏实。
可当时沙瑞金拍板定了,也没有坚持反对。
如今林城矿难、岩台毒患、京海黑恶势力,三件事压在一起,侯亮平一个空降来的代理厅长,扛得住吗?
他不信!
他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沉思了几秒,然后对赵海说:
“通知省委办公厅,下午紧急召开省常委会,所有常委必须到会,不准请假。”
“另外,你亲自给侯亮平打个电话,让他把林城和岩台的最新情况整理一份带过来。”
赵海领命而去,刘长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
王开放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刘长生已经做了决定。
消息传出去之后,省委大院里一片讶异。
刘省长轻易不主动召开常委会,今天这么急,肯定出大事了。
常委们接到通知,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从各个方向往省委赶。
下午两点,一号会议室里,人到齐了。
刘长生坐在沙瑞金左侧,脸色沉肃,率先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压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同志们,今天临时召集大家开这个会,有一件非常重要、非常紧急的事情要通报。”
“京海市发生了极为恶劣的事件,棚户区改造过程中,黑恶势力暴力拆迁,逼死人命。”
“一对老夫妇被活活烧死在自己家里,他们的孙女,是烈士遗孤,跑到京州军区门口哭诉,才把这件事捅了出来。
这叫什么?
这叫官商勾结,草菅人命!
这种黑恶势力,必须连根拔起!
否则,我们对不起汉东的老百姓,更对不起那些为国家流血牺牲的烈士!”
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
心里叫苦不迭——林城矿难还没平息,岩台毒患还没解决,现在又冒出个京海黑恶势力。
汉东十三个地级市,三个出了大问题。
这要是处理不好,别说反腐,他这个省委书记能不能体面地待下去都成问题。
上面的板子打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做出了决定。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们,语气斩钉截铁:
“刘省长说得对,这件事性质极为恶劣,影响极坏。”
“必须由公安厅、检察院、省纪委三方联合办案,把建工集团背后的黑恶势力和官商勾结的保护伞一网打尽。”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是什么级别,一律从严从快处理,绝不姑息!”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白景文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
快步走到沙瑞金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变了,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刘长生就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真切。
眉头一皱,沉声问道:“景文同志,到底出什么事了?直接当场说出来。”
白景文站直了身子,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然后尽量平静地把刚才汇报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侯厅长那边传来紧急消息。林城和岩台出大事了!”
“林城矿区的矿主们发生大规模火并,已经有十几人死亡,林城市公安局无力控制局面,周大勇副厅长现场弹压不住。”
“岩台那边,禁毒行动彻底暴露,毒贩提前得到消息,把一批毒品就地销毁,还把两名暗查的警员打伤后逃入山区,目前两地都处于失控边缘。”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几个常委的脸色都白了。
汉东省十三个地级市,林城、岩台、京海,三个地方同时出事,一个是矿难加火拼,一个是毒品泛滥,一个是黑恶势力杀人。
这三件事,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够省委省政府喝一壶的。
三件一起爆发,这已经不是工作失误的问题了,这是系统性危机。
如果处理不好,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跑不了,都得跟着吃瓜落。
沙瑞金僵在椅子上,面色惨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忽然意识到,自己让侯亮平去公安厅主持工作,是一个多么荒唐的决定。
那个愣头青,光看几份报喜不报忧的材料就敢拍胸脯说“一切可控”,结果呢?
前脚汇报“形势稳定”,后脚就爆了雷。
这哪是虎将,这是灾星!
刘长生没有再犹豫。
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会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事情紧急,我提议,立刻停止侯亮平主持公安厅的工作,让祁同伟回来。”
“马上,不管他身体有什么问题,现在都必须回来主持大局,汉东的公安系统,不能没有他,我替省委做这个决定。”
目光扫向高育良。
高育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那层惯常的温文尔雅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严肃和关切。
知道,刘长生在等他表态,知道,祁同伟的“病”可以休了。
沙瑞金的眼药已经上够了,火候拿捏得正好。
再继续下去,就不好收场了,微微直了直身子,语气诚恳而坚定:
“刘省长说得对,我马上给祁同伟打电话,让他立刻回厅里主持工作,就是爬,也要让他爬回来。”
这话说得又狠又准,既表了态,又不动声色地让沙瑞金听明白了——祁同伟这一“病”,到底是谁的“病”,你沙书记心里得有数。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无话可说!
是自己力排众议把侯亮平推上去的,如今侯亮平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除了吞下这颗苦果,别无选择。
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低沉:“行。按刘省长的意见办。”
常委会开得极短,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四十分钟,便草草散了。
常委们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逗留。
高育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拿起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
高育良没有寒暄,直接说:“同伟,回来吧,立刻回厅里主持工作,刘省长在常委会上发了话,沙书记也同意了。”
“你那边,可以收尾了。”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畅快和三分阴鸷:
“老师,我这就回去。”
放下手机,从躺椅上站起身来,把红酒一饮而尽。
走到窗前,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沙瑞金的眼药上足了,侯亮平的斤两也掂量清了,汉东公安系统离了他祁同伟,还就是转不动。
这一次回去,不仅要把局面收拾干净,还要让沙瑞金明白一件事——在汉东这片地面上,你沙书记说话也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