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被指认为接收人的时候,七名记者先把门堵死了。
不是怕七号逃。
是怕主席走。
下午一点三十七分,体检室里的射线机还在散热,真空管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主席掌心的纱布已经红了一半,他却没叫医生,只让少校把门外的卫兵撤远些。
“你说,是我接走了钢丝?”
七号靠在担架上,喉咙漏着气。
“交接单上写的是第二担保人。”
“我问的是,你见到我了吗?”
“见到了。”
主席的手指停在桌沿。
毡帽记者立刻追问:“什么时间?”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五日,十四时十分。”
“什么地方?”
“主席病区西侧转运室。”
“谁在场?”
“我、两名护工,还有第二担保人。”
七号每句话都说得很慢,像早把这套回答在脑子里排好了顺序。
我没插嘴,只让摄影师把计时钟搬到桌上。记者问一句,他答一句,秒针走过多少格,也一并拍进去。
等七号说完,我才问:“接收人穿什么?”
“深灰色大衣,黑皮手套,右手拿一根乌木手杖。”
“帽子呢?”
“没有。”
“你看清脸了?”
“看清了。”
七号抬起下巴,指向主席。
“就是他。”
房间里响起一阵纸张摩擦声。
年长记者没有急着下结论。他转向主席。
“您去年十二月五日下午在哪?”
“制宪议会。”
“有谁能证明?”
“那天讨论银行国有化。我从十三时四十分发言,到十四时二十六分结束。议会速记员、广播台和两百多名议员都能证明。”
毡帽记者冷笑了一声。
“广播可以预录,速记稿也能补。”
“所以别信他的嘴。”我说,“查实物。”
少校派人去议会调原始记录。我没有等结果,而是让玛德琳把主席那件旧大衣送来。
她很快回到体检室,手上多了一个牛皮纸包。
主席的深灰色大衣从战时衣柜里取出后一直封存。封条日期是一九四六年三月,封口处有三枚蜡章。摄影师拍完,我们才剪开麻线。
衣料带着樟脑丸和旧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右边袖口磨得厉害,内衬还缝过一块颜色偏浅的补丁。
七号看了一眼。
“就是这件。”
“确定?”我问。
“确定。”
我把大衣挂到木架上,又叫人拿来主席当年使用的乌木手杖。
七号的眼皮动了动。
“也是这根。”
毡帽记者已经有些不耐烦。
“总统先生,如果您想靠衣服和手杖证明有人假扮主席,这远远不够。这些东西都可能被借走,也可能有复制品。”
“我没想证明这个。”
我捏住大衣右袖,将袖口翻过来。
里面缝着一条白布标签。
标签上是军需处的修补日期。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六日。
“这件大衣在十二月五日送去修补,第二天才领回。”毡帽记者说,“时间也可能补写。”
“对。”
我把手杖横放在桌上。
“所以还有这个。”
杖身下端有一道新旧交界。电工拧开黄铜套,里面掉出半截折断的钢销。维修卡夹在杖柄暗槽内,登记日期同样是十二月六日,故障说明写得很清楚:杖尖脱落,钢销折断,前一日下午送修。
主席看着那张卡,皱起眉。
“我那天没拿手杖去议会。”
“您的腿伤已经好了?”记者问。
“没有。我用的是议会医务室的腋杖。”
“谁送修的?”
“值班侍从。”
七号忽然咳了起来。
气流从他颈部的伤口冲出,纱布边缘鼓起一个小包。布歇扶住担架,他却摆手推开,眼睛一直盯着那根手杖。
我走到他面前。
“你看见一个人,穿着十二月五日不在爱丽舍宫的大衣,拿着十二月五日已经折断的手杖。”
“维修日期能伪造。”
“刚才你还拿交接单当证据。”
“交接单有签章。”
“维修卡也有。”
七号没接话。
第一辆摩托车在十四分钟后赶回。送信的宪兵带来三样东西:议会原始速记卷、广播电台的蜡盘,以及当天的新闻摄影底片。
原始速记卷长十七米,纸带每隔半分钟压一个时戳。十四时十分那一段,记录的是主席对煤矿补偿条款的答辩。
蜡盘现场播放。
沙沙的底噪里,主席的声音连续不断。中途有议员拍桌,有人喊反对,主席停了四秒,直接说出了那名议员的姓氏。
这段不可能事先录好。
摄影底片更干脆。
十四时九分,主席站在议会讲台上,背后的钟正好露出表盘。十四时十一分,他弯腰捡起被人扔上台的一份煤矿工会传单。
两张照片之间,只差两分钟。
从议会到主席病区,汽车最快也要十二分钟。
毡帽记者把底片举到窗前,脸上的冷笑没了。他核对钟面,又核对主席当日佩戴的议员证,最后将照片递给年长记者。
“人在议会。”他说。
“声音也在。”摄影师补了一句。
年长记者看向七号。
“你刚才说,看清了主席的脸。”
七号的胸口起伏得很快。
“也许时间不是十四时十分。”
我将那半张领取凭条放到他膝盖上。
“时间是你亲手确认的。”
“那就是有人改了议会记录。”
“七名速记员、两百多名议员、广播台、摄影社,全替他改?”
没人替七号回答。
这已经不是一张病历能解释的事了。巴黎最爱骂政府的几家报社,恰好都在房间里。想让他们承认主席能同时出现在议会和病区,还不如让他们承认圣诞节的火鸡会自己交税。
七号咬紧牙关。
“我见到的就是这张脸。”
“我信。”
他愣了一下。
我把主席的椅子拖到担架旁,让两人的距离只剩一米。
“再看一遍。去年接钢丝的人,脸上有没有痣、伤疤或者皱纹?”
“没有。”
“他说过什么?”
“他说,口述材料从此由第二担保人保管。”
“嘴唇动了吗?”
七号沉默了。
我又问了一遍。
“他说话时,你看见嘴唇动了吗?”
“房间太暗。”
“刚才还是看清了脸。”
毡帽记者猛地合上笔记本。
“你根本没见到真人。”
七号扭过脸。
我让少校取来主席掌心里刚摘出的那块银片。它已经洗掉血迹,薄得像一枚被压扁的硬币,一面刻着主席签名的反字,另一面有两个细小的定位孔。
我把银片插进手术记录旁的旧压印器。
尺寸正合适。
压下手柄,墨纸上出现一枚完整签名。再将银片翻面,两个定位孔会卡住一片弧形薄模,正好固定在人脸面具的上颌位置。
勒诺拿起七号的第二件面模比对。
孔距一致。
“不是钥匙模板。”他说,“这是发声膜的定位片。装在口腔上方,外接细管,声音可以从面具嘴部传出来。戴面具的人不用动嘴。”
记者一下围了过来。
有人用尺量孔距,有人检查银片边缘。主席坐在原处,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
有人把一件能伪造他签名、配合他面具发声的零件,缝进了他的掌心。
缝进去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天。
勒诺从伤口组织的愈合程度给出了范围:十二月十五日至十八日。
也就是说,去年接走钢丝的人用过它。整整一年后,有人又把它塞回主席身体,等我们剖出来。
证物、人证、称呼,全指向第二担保人。
唯独时间不指向他。
主席抬起头。
“我十二月十六日做过一次手部理疗。萨瓦尔留下的助理给我注射了麻醉剂,我睡了四十分钟。”
少校立即问:“助理叫什么?”
“登记表上没有姓名,只有医疗处轮值章。”
我拿起银片,对着观片灯查看边缘。
定位孔旁有一圈很浅的齿纹。不是磨损,是编号。摄影师涂上一层显影粉,再用软布轻擦,八个数字逐个露出来。
这是主席病区医用模具的出库号。
玛德琳抱来登记簿,按号码翻到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五日。那一页记录着银片、发声膜和主席面模的联合领取,时间十三时五十二分。
领取用途:第二担保人接收零号口述钢丝。
领取人没有留全名,只按了一枚左手拇指印。
我把登记簿拉到自己面前。
那枚指纹中央,有一道斜着穿过指腹的旧伤。
和我左手拇指上的伤,一模一样。
登记员还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领取人自报姓名:林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