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敬之第二次心跳停止时,毡帽记者要求少校先把我铐起来。
他说得很直接。
“如果去年已经有一个林下风,那您就是冒名者。”
走廊里的七支钢笔,全停了。
电话听筒还贴在我耳边。帕西警察医务所那头很乱,有人报时间,有人喊注射剂量。十几秒后,只剩下空洞的电流声。
线路断了。
我把听筒放回去。
“少校,你觉得呢?”
少校看了看主席,又看我。
他的手压在枪套上,却没有拔枪。
“我只相信能核对的东西。”
“很好,我也是。”
毡帽记者冷笑了一声。
“怎么核对?再找一张由梁敬之亲手写的证明?”
“核对身高和肋骨。”
我指了指玻璃板下的中文记录。
那个人把办法写得很清楚。
只不过大家刚才都被前女友和男模吸引了注意力。说实话,我也能理解。一群法国人第一次听见总统做过这种职业,没当场要求解释收费标准,已经很克制了。
年长记者重新拿起钢笔。
“您愿意接受公开检查?”
“现在就做。你们记录,玛德琳拍照,主席作证。”
“检查结果如果证明您不是去年那个人呢?”
“那就证明不是。”
“总统身份怎么办?”
“总统身份由选举、就职宣誓和国民授权决定,不由一根肋骨决定。”
我看着他。
“你可以质疑我的来历,也可以要求议会调查。但别拿一份刚从秘密药品井里找到的病历,替法国选民撤销选票。”
他没再追问。
主席靠着墙,缓缓点了一下头。
“先量身高。”
主席病区旧体检室就在北侧。门锁已经锈住,布歇用肩膀撞了两次,锁舌连着一块木屑飞进屋里。
房间里有一架立式身高尺。
底座积着一层白灰,黄铜滑杆还能动。
摄影师先检查刻度,又取来医院修理工使用的一米钢尺,从底座开始逐段比对。误差不到两毫米。
我脱掉鞋,站上去。
黄铜压板落到头顶。
“一百七十七点八厘米。”摄影师念道。
毡帽记者立刻说:“不是一百七十八。”
“你要是愿意把我头发竖起来,可以凑够。”
没人笑。
摄影师又量了一次。
一百七十七点九。
年长记者把两次数字都记了下来。
玛德琳翻开法文病情记录。纸张右侧有一条很窄的竖栏,原本被折痕压住。她用镊子抚平纸角,露出一行淡蓝色墨水。
身长,一百七十二厘米。
胸廓异常,右侧第四肋分叉。
这次连主席都走近了。
“差了六厘米。”他说。
“不止。”
我抬起右臂,让勒诺检查胸廓。
勒诺用手指沿着锁骨下方逐根按压,按到左侧第九肋时,我下意识吸了口气。
那地方以前断过。
我跑外卖的第二年,一辆面包车从巷口倒出来,把我的电动车挤进护栏。医院说只是骨裂,休息六周。我第三天就接着送单,因为房租不会等肋骨长好。
勒诺在皮肤上用蓝铅笔画了一个小圈。
“左侧第九肋有愈合性隆起。右侧第四肋触诊正常。”
毡帽记者抱起手臂。
“触摸不能算证据。”
“所以要拍片。”
旧体检室隔壁就有一台战时移动式射线机。电缆的橡胶皮已经发硬,通电时发出焦糊味。电工检查了真空管和保险丝,确认还能使用。
摄影师先给机器、底片盒和封条编号。
我站到铅板前。
勒诺把冷冰冰的定位架压在我胸口。
“吸气。”
我吸足。
“别动。”
机器嗡了一声。
那声音很短,舌根却泛起一点金属味。
底片送进暗室显影需要七分钟。等待时,毡帽记者一直盯着门,像怕我从另一边塞进去一副备用肋骨。
七分钟后,勒诺夹着湿片走出来。
他把胶片挂上观片灯。
左侧第九肋有一道已经钙化的细线。
右侧第四肋完整,没有分叉。
年长记者把病历和胶片并排放好。
“一百七十二厘米,右侧第四肋分叉。”
他又指向我。
“一百七十七点九厘米,左侧第九肋旧伤。”
“两个不同的人。”摄影师说。
毡帽记者还是不肯松口。
“去年的记录可能是假的。写成一百七十二,画一根不存在的分叉肋骨,就能制造出第二个人。”
“可以。”
我看向药品井里的铁柜。
“所以还差骨片。”
梁敬之说过,旧病区四号柜里藏着骨片和剂量单。
药品升降井升上来的铁柜没有编号,可柜底比外侧厚了四厘米。电工用螺丝刀敲了几下,左边声音发实,右边却有回响。
他卸下两颗铆钉。
一块夹层板弹了出来。
后面藏着四只扁平抽屉,编号从一到四。前三只都是空的,第四只被一圈黑蜡封住。蜡面压着萨瓦尔私人病历章,裂纹位置和法文记录上的章完全一致。
少校叫人拿来厚玻璃罩。
玛德琳隔着玻璃,用长柄刀切开黑蜡。
抽屉拉开时,一股福尔马林味冲了出来。
里面有一只拇指长的玻璃标本瓶,瓶塞用红蜡封着。液体已经发黄,底部沉着一块弯曲的白色骨片。
骨片一端分成两叉。
主席扶住桌角。
“右侧第四肋。”
勒诺没有立刻确认。他把标本瓶举到灯下,又用纸尺隔着玻璃量长度。
“三点一厘米。分叉角度约二十六度。单凭肉眼,只能说很像。”
“抽屉里还有东西。”玛德琳说。
标本瓶下面压着六张射线剂量单,以及一张折成四折的手术记录。
手术日期是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三日。
就在那份中文口述记录的第二天。
患者姓名栏没有名字,只有“零号”。
术式写得很细:切除右侧第四肋异常分支,磨平残端,保留胸廓外形。
毡帽记者把手按在玻璃罩上。
“他们为什么要切掉?”
“为了让区别消失。”我说。
“可身高差六厘米。”
“档案可以改,鞋底可以垫,照片可以选角度。先去掉最难解释的先天特征,剩下的慢慢处理。”
年长记者盯着剂量单。
“这六张是什么?”
勒诺按日期排开。
十二月三日两张,十二月四日三张,十二月五日一张。照射部位都是右胸,剂量逐次降低。
“术前定位、术后确认,还有一次应该是检查残端。”他说,“如果底片还在,就能把标本瓶里的骨片和分叉位置对上。”
摄影师翻过最后一张剂量单。
背面粘着半张底片领取凭条。
领取人签名:萨瓦尔。
领取数量:六张。
处理方法那一栏,打字机打的是“归档”。
“没销毁?”少校问。
“没写销毁。”
我拿过领取凭条,对着灯看。
纸边有一排很细的齿孔,不是手撕,是从登记簿上沿虚线扯下来的。左下角还有一个储存位置码。
病区北库,四号片匣。
布歇已经走向门口。
我拦住他。
“别急。”
“要先去找底片。”
“北库如果还在,早就被清过一遍。对方把骨片藏在这里,却让凭条指向另一个地方,不会这么好心。”
电工拿起第四号抽屉,再次敲了敲。
抽屉后端传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用钳子夹住内衬,慢慢往外扯。薄铁皮下面铺着一层黑纸,黑纸中间粘了少量银灰色粉末。
摄影师只看了一眼,立刻把手缩回去。
“镁粉。”
如果刚才有人粗暴撬开抽屉,铁皮摩擦铆钉,足够点燃它。
六张剂量单和手术记录会在几秒内烧穿。
少校脸色沉了下来。
“凭条是诱饵。”
“也不全是。”
我用镊子夹起那半张凭条,放到黑色证物布上。
储存位置码后面有一道铅笔划痕,像是有人写过字,又用橡皮擦掉。摄影师撒上炭粉,用软刷横扫。
压痕一点点显出来。
不是底片编号。
是一行交接记录。
十二月五日,十四时十分,零号术后转移。
接收人一栏只留下两个字。
七号。
主席转头看向少校。
七号还关在爱丽舍宫地下医疗处,脖子上的气管瘘伤口没拆线。
我穿上鞋,把湿胶片塞进硬纸证物袋。
“把七号带到这里。”
少校刚拿起电话,我又补了一句。
“别告诉他,我们找到了哪根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