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照到手第二天,李羡鱼兑现了承诺,把GL8停在了北京舞蹈学院正门口。
北舞的校门不大,门口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两边种着两排银杏树。校门口三三两两地站着等车的学生,有背着舞鞋包的,有拎着练功服的,还有几个在公交站牌底下边等边压腿。
李羡鱼把车熄了火,从驾驶座下来靠在车门上,掏出手机给李依桐发了条短信。
“到了。正门口。”
过了几秒,短信回过来。
“马上。刚下课,换身衣服就出来。”
李羡鱼把手机揣回兜里,胳膊交叉在胸前,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有几个从门口经过的女生看了他一眼,他一米七八的个子,靠在别克商务车上,穿件深灰色外。虽然在北舞门口等人的人不少,但开商务车等人的不多。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李依桐从校门口走出来,扎马尾。深蓝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帆布鞋,背着她那个双肩包。
她站在门卫室旁边左右张望了一下,视线扫过路边的车,然后停在李羡鱼身上。
李依桐走过来。她先看了看李羡鱼,然后目光转到旁边那辆银灰色GL8上,停了好几秒。
“这就是你说的‘到了’?”
“对。”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昨天。”
“昨天拿驾照昨天买车?”她绕到车头前面看了一眼别克车标,然后又绕回来,看了看车身侧面,“你这是租的吧。”
“上车。再不走你表演课要迟到。”
李依桐没动。她站在车门旁边,抱着胳膊,表情介于审视和憋笑之间。
“你特意买了辆车来接我?”
“公司固定资产,不是特意为你买的。”
“公司就我一个艺人,固定资产不就是给我用的。”
“逻辑上没毛病。”李羡鱼歪了下头,“靓女搭车么咯?”
李依桐愣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靓女搭车么咯?”
“你舌头怎么了?”
“这是广东话。公司以后做大了要跟港圈的导演合作,提前练练。”
“你练广东话就是为了问人家搭不搭车?”李依桐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这话跟公交站台拉黑车的一模一样。”
“那你搭不搭。不搭我开走了。”
“搭搭搭。”李依桐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自己拉车门。
李羡鱼抬手挡了一下。他拉开后排的车门,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不算标准,但意思到了。
“公主请上车。”
李依桐抓着双肩包的带子,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先是面无表情,然后鼻翼微微动了一下,最后终于没忍住。
“你是不是有病。”
“这是企业文化。”
“什么企业文化?让老板站在车门旁边说公主请上车?”她笑得马尾都在抖,“你觉得这听起来像是正经公司吗?哪个正经公司老板会给人开车门还叫公主?”
“你上不上。我胳膊举酸了。”
李依桐笑着坐进了后排。李羡鱼把车门关好,绕到驾驶座上了车。GL8的驾驶座比普通轿车高不少,视野开阔,前面挡风玻璃外面正对着北舞的校门。他发动引擎,挂挡,松手刹。
“安全带。”
“知道。我又不是没坐过车。”李依桐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顺手把双肩包放到旁边座位上,然后环顾了一下车内。后排空间宽敞得能伸开腿,中控台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座椅上的头枕也套着原厂的透明保护套,车里有一股新车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还真是新的。”
“不然呢。买个二手车接你,半路抛锚了你负责推车?”
“我负责给你叫拖车。”李羡鱼打了一把方向盘,GL8平稳地汇入主路车流。
车里安静了几秒。李依桐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车确实比公交舒服。”她说了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那以后表演课我都来接你。”
“你不上班?”
“接你就是上班。”
李依桐从后排看着他的后脑勺。“这话你自己信吗。”
“信啊。你是公司唯一的艺人,送你上课就等于是公司业务。而且油费公司报销?严格来说我是在执行工作任务。”
“你执行工作任务的时候还要说‘公主请上车’,这个写到公司制度里了吗。”
“口头制度。以后新签的艺人每人上车前都要被我公主请上车一次。”
“那别人会觉得进了传销组织。”李依桐靠进座椅里,看着前方马路上的车流。安静了片刻之后她忽然开口,“不过说真的。这车比你那间办公室贵多了。你是贷款还是全款?”
“全款。”
“你哪来那么多钱?”
“天上掉下来的。”李羡鱼语气很平,“那间办公室是给你签合同用的,不用大。这车是给你以后出去见人用的,正经艺人商务车。现在公司还小,请不起司机,老板亲自给你当。感不感动?”
李依桐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你这话术越来越熟练了。”
“不是话术。我是认真问你。感不感动。”
“不感动。”
“真的?”
她把头扭向车窗那边,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他。“假的。”
李羡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笑了一下,没再追问。李依桐靠在后排座椅里,膝盖上空空的?双肩包放在旁边座位上,手搭在车门扶手上,脑袋微微歪着看窗外。那是一种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地盘的人才有的姿态。
车开到培训机构楼下,李羡鱼靠边停了车。
“到了。”
李依桐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而是坐在后排座位上往前探了探身。
“晚上六点下课。你还来接吗?”
“接。”
“那晚上不要再说公主请上车了。下午那一遍已经够我消化好几天了。”
“轮不到你提条件。你是坐车的,我是开车的。”
“你是老板,我是打工的。按道理应该是老板坐车员工开车。”李依桐推开车门下了车,反手关上门之前探了个头回来,“晚上六点。别迟到。”
她背着双肩包进了培训楼的大门。李羡鱼目送她进去,然后把GL8掉了个头,往公司的方向开。
下午回办公室待了几个小时。小财务在电脑前面做账,李羡鱼翻了几页她做好的工资表。等快到六点的时候,他拿起车钥匙又出了门。
六点差五分,GL8停在老位置?培训机构楼下的路边。培训楼门口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来,每个人都背着包或者抱着教材。李依桐是最后几个出来的,她换了身衣服?大概是上课的时候出汗了,卫衣换成了件薄外套。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有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她看到路边那辆银灰色GL8,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步。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自己拉开后排车门坐进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你公司离这儿十分钟。”
“哦对。”她扣好安全带,把双肩包往旁边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呼了口气,“今天台词课累死了。老师让我念了一段独白,念了八遍。”
“什么独白?”
“《雷雨》里的。四凤那段?我不想活了。念到第八遍的时候老师说,你听起来特别想活。”
李羡鱼笑了一声。“那你怎么说。”
“我说老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第九遍的时候我试着想想自己没吃早饭肚子很饿的感觉。老师说进步了。所以其实是饿的功劳。”
“明天接你的时候给你带个包子。”
“不用。我开玩笑的。”
“肉包子。公司对面那家早餐铺的,一块钱一个。”
李依桐勉强同意了。“行。那我明天不买早饭了。”
GL8拐了个弯,驶上通往北京舞蹈学院的主路。晚高峰还没完全结束,路上车不少但也走得动。车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来。车里谁也没开收音机,就剩下发动机很轻的嗡嗡声。
快到北舞的时候,李依桐忽然开口。
“李总。”
“嗯?”
“你以后签了别的艺人,也会去接她吗?”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她值不值得。值得就接,不值得让她自己打车。”
“那你怎么判断值不值得?”
“签之前就判断了。签了的都值得。”
李依桐听完没接话。但她的下巴往衣领里缩了一点,转头看着车窗外面。车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人好像笑了一下,但光线不好也看不太清楚。
GL8停在北舞正门口。李依桐解开安全带,拎起双肩包下了车。她走了两步,转过身朝车窗喊了一句。
“明天下午还是两点!别忘了包子!”
“知道了,吃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