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只看了两秒,拨开围观的人,径直走到林安面前。
“手伸出来,制服破了不耽误止血,伤口里全是墙灰,再拖下去,发炎了还得占我的床。”
林安低头看了眼,右手虎口裂着道小口子,血混进墙灰,已经糊成了一片。
“这回门够宽,人也进来了。”
他把手递过去,疼得眉梢抽了两下。
“苏医生轻点,我下午还得写材料。”
苏晚扣开急救包,棉签按上伤口,半点没客气。
“知道要写材料,刚才还敢跟人滚楼梯,再偏半寸,材料就得别人替你写了。”
林安疼得嘶了一声,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到警车旁。
嫌疑人已经被赵磊和赶来的同事押上车,假发,布包,磨尖的钢刺分别装进证物袋,楼道入口也拉起了警戒带。
那张蓝色光幕还悬在嫌疑人头顶。
【目标身份存在伪装】
【长期避开影像采集】
【高风险逃避状态】
人抓住了,标签没消失。
林安收回视线,朝赵磊抬了抬下巴。
“楼道别让人踩,钢刺掉在哪儿,拍清楚。”
“还有那张脸皮,谁碰过,怎么装的袋,全写进记录,别等刑侦来了再补。”
赵磊举着执法记录仪,脸上的肉还在抖。
“林哥,我刚才整个人都压上去了,这算不算破坏现场?”
他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证物袋。
“你提前说一声那是个男的啊,我也不至于抱着他喊大妈。”
“你喊得挺亲,嫌疑人都停了半秒。”
林安活动了一下包好的手。
“那半秒有用,回头给你记上。”
赵磊嘴张开了,憋了半天,又闭上了。
周德胜的车停在巷口,车门刚开,保温杯先伸了出来。
穿过人群,周德胜先看证物袋,又看林安身上快烂成布条的制服,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报到第一天,手指夹了,制服撕了,还抓了个带家伙的。”
保温杯往腋下一夹,他盯住林安。
“你准备明天把警务室也拆了?”
“所长,都是正常损耗。”
林安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人脸初筛能对上通缉库里的王桂生,具体还得回去按指纹。”
周德胜往前迈了半步,这几句话只够身边几个人听见。
“初筛两个字给我记牢,现场群众这么多,谁敢说已经确认身份,我先收拾谁。”
“把人带回去,按程序核验,刑侦那边已经在路上。”
围观的人听不清后半截,只看见周德胜冷着脸训人。
警车拐出巷口时,林安从后视镜里看见丁满还蹲在五金店门口。
刚才骂得最凶的人,这会儿连烟烧到手边都没顾上弹,只隔着人群盯着警车,那张脸已经没了先前的横劲。
警车回到派出所,嫌疑人随即被带进讯问室。
假发和胶皮全部卸掉,男人肩膀依旧缩着,坐姿却没了半点老太太的样子,粗大的手掌压在膝盖上,指缝里还留着染发剂。
林安隔着桌子坐下,把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姓名,年龄,户籍地,你自己说。”
笔尖落在纸上,林安抬眼看了看他。
“前面二十年都熬过来了,没必要在基本信息上浪费时间。”
男人抬起眼皮,开口又换回那副尖细嗓音。
“我叫王桂兰,六十二岁,你们抓错人了,我嗓子生病才变成这样。”
“警察打伤老太太,还有没有王法?”
赵磊站在旁边,眼角连跳两下,竟把警务通又拿起来,对着登记照片看了一遍。
林安靠回椅背,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差不多得了,性别可以嘴硬,指纹不会陪你演。”
“你继续说王桂兰,等核验结果出来,咱们再谈妨害公务和持械袭警。”
男人脸上那层残胶扯出几道死褶,右手往袖口缩了缩。
这个动作落进林安眼里,他没追问,只把笔记本往前推了半寸。
讯问暂停后,林安回到办公室,取证室那边也把采集到的指纹录进了系统。
进度条刚走过一半,屏幕上便跳出红色提示。
王丽萍盯着比对结果看了两遍,手已经抓起电话。
“周所,指纹中了。”
她把页面重新点开,逐项核对。
“邻省二十年前那起命案,嫌疑人王桂生,通缉信息还在库里。”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赵磊扒着门框,开口时嗓子发干。
“真是那个人?”
他朝讯问室方向看了一眼。
“林哥就看了几眼,怎么敢跟上去的?”
周德胜把保温杯放上桌,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他敢跟,你也敢只拿根警棍往里冲?”
“先去补执法经过,一分钟都别给我漏。”
赵磊缩回脑袋,抱着执法记录仪走了。
王丽萍调出王桂兰的社区登记资料,往后翻了几页,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这个身份有问题,十八年前补录进南江,最早一张黑白照片糊得看不清脸,后面的照片全缺。”
她点开人口信息采集记录。
“资料更新过四次,每次都有理由。”
林安拉过一把椅子。
“什么理由?”
“第一次说眼睛发炎,见不了光,第二次说回老家奔丧,第三次摔伤住院。”
王丽萍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了点空白栏。
“第四次更省事,直接联系不上。”
几张手写表格被她抽出来,铺在桌上。
“平时办事也怪,能让房东代办就不露面,必须本人来的业务,她宁愿一直放着。”
林安把几个时间抄进本子。
“身份证补办过几次?”
“两次,材料都齐,可签字对不上。”
王丽萍把页面放大,左右两份签名挪到一起。
“当时系统查不到原始底档,只能按跨省迁转资料补录。”
手指往页面下方一移,停在经办人签名旁。
“陈德发是房东,几次登记都有他的签字。”
门外忽然吵了起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租客抱着鞋柜门板冲进来,后面还跟着值班民警。
“警察同志,我找刚抓走的王大妈,她上午砸了我的鞋柜,这事还没处理呢。”
鞋柜门板往地上一竖,年轻人越说越急。
“你们抓人归抓人,赔偿总得有人管吧?”
林安抬头看向他。
“上午几点,为什么吵?”
“八点多,她把晾衣杆伸到我门口,我挪了一下,她就骂我占楼道。”
年轻租客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找出那几段视频。
“后来我开视频留证,她一看见手机镜头就往后躲,还把我手机打掉了。”
视频晃得厉害。
画面里的王大妈始终侧着身,年轻租客每次把镜头对过去,她都会借鞋柜,门框和晾晒的床单挡住脸。
其中一帧拍到了她抬手砸手机。
宽大的衣袖滑下去,露出一截肌肉结实的小臂,手腕内侧横着一道陈旧的烫伤疤。
林安按下暂停。
通缉资料的体貌特征一栏,写着同样的伤疤。
年轻租客把那一帧看了几秒,嘴唇褪了颜色,抱着门板的手也换了两次位置。
“我跟他在一个楼道住了两年,每天听他骂人,还一直叫他大妈。”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他要真是通缉犯,为什么偏偏今天跟我吵?”
“他准备走。”
林安合上笔记本。
“你那部手机让他觉得自己可能被拍清楚了,所以急着回去收东西。”
王丽萍盯着屏幕上的伤疤,摇了摇头。
“这些能证明他在躲镜头,可解释不了十八年的身份材料。”
“有人帮他补过档,也有人替他应付社区采集,一个不拍照的人能在翠屏巷藏这么久,周围总会有人记得。”
林安的手机恰好响了。
电话刚接通,钱慧芳的大嗓门便冲了出来。
“小林警官,我是钱慧芳,你们是不是把王桂兰抓了?”
她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动静。
“想问她的事就来居委会,电脑里那些表,没我这本子全。”
停了片刻,钱慧芳凑近听筒,后面的话只剩林安能听清。
“这人搬来第一年,我就觉得她不对劲。”
“十八年前那场社区合影,整栋楼只有她死活不肯露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