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师傅说完这句话,档案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淑芬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指抓着椅子扶手,眼睛盯着那些湿透的纸。
罗炳文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常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常师傅把镊子放到一边,转过身。
“纸湿了能晾,可要是有人趁它没干就说字本来就没了,那才最可疑。”
罗炳文的手指抓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唐文秀从旁边走过来,声音很低。
“常师傅,这批档案从昨晚到今早,有没有人进来过?”
“不知道。”
常师傅蹲下身,继续垫吸水纸。
“我今早六点到的,门是锁着的,可水管昨晚十点就爆了。”
“那中间这八个小时,谁有钥匙?”
唐文秀转过身,眼睛盯着罗炳文。
“唐律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罗炳文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唐文秀的手指敲了敲笔记本。
“罗科长,档案室的钥匙,除了您,还有谁有?”
“就我和常师傅。”
罗炳文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主任那儿有一把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昨晚在不在主任那儿?”
“应该在。”
罗炳文转过身,往外走了几步。
“唐律师,你们要是怀疑什么,可以去问主任。”
林淑芬站起来,声音很低。
“不用问了。”
她转身往外走。
“文秀,咱们先回去。”
“淑芬,现在不能走。”
唐文秀追上来。
“得守着,万一有人趁纸没干动手脚怎么办?”
“守也没用。”
林淑芬停下脚步,眼睛盯着唐文秀。
“文秀,纸已经湿了,字已经糊了,就算守着,能守回来吗?”
唐文秀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淑芬转身往外走。
“回市场。”
两人出了房管所,往市场方向走。
刚走到路口,就看见周桂香站在市场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淑芬,你回来了。”
周桂香往前走了一步。
“我有东西要给你。”
林淑芬停下脚步,眼睛盯着周桂香手里的布包。
“什么东西?”
“你进来再说。”
周桂香转身往市场里走。
林淑芬跟在后面,唐文秀也跟了进来。
三人到了市场办公室,周桂香把门关上,转过身。
“淑芬,我得跟你说清楚。”
她把布包放到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生锈的小钥匙。
“这是有福临终前让我保管的。”
林淑芬站在那儿,眼睛盯着那把钥匙。
“什么时候的事?”
“八七年冬天。”
周桂香的手指抓着钥匙。
“有福那会儿病得很重,躺在床上,把我叫过去,说若你以后被亲戚逼得无处可去,就把这个交给你。”
林淑芬的手指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桂香,你藏了这么多年?”
“我不是藏,我是怕。”
周桂香的眼睛红了。
“淑芬,你知道林有贵那人,我要是早交给你,他肯定会来找我麻烦。”
林淑芬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手接过钥匙。
钥匙上刻着“东二”两个字,字迹很浅,生锈把笔画都遮住了一半。
唐文秀从旁边走过来,眼睛盯着那把钥匙。
“东二,应该是某个位置的编号。”
“对。”
周桂香点了点头。
“有福说,这把钥匙对应旧仓第二只铁柜。”
林淑芬转过身,眼睛盯着周桂香。
“桂香,旧仓是哪儿?”
“就是市场后面那排老房子。”
周桂香转身往外走。
“你跟我来。”
三人出了办公室,往市场后面走。
市场后面有一排砖瓦房,都是早年仓储站留下的,门窗已经破了大半。
周桂香停在第二间门口,转过身。
“就是这儿。”
林淑芬走到门口,推了推门。
门锁着,锁头已经锈得打不开了。
“桂香,钥匙是开门的还是开柜子的?”
“开柜子的。”
周桂香往前走了一步。
“门锁是后来加的,柜子锁是有福自己配的。”
唐文秀从旁边走过来。
“淑芬,得先把门打开。”
林淑芬转身往回走。
“我去找牛大海。”
过了一会儿,牛大海拿着撬棍过来,对着锁头一撬,锁头掉在地上。
门被推开,里面一股霉味扑出来。
林淑芬走进去,眼睛盯着屋里。
屋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墙角放着一只铁柜,柜门上挂着一把锁。
“就是这个。”
周桂香指了指那只铁柜。
林淑芬走过去,拿起手里的钥匙,对着锁孔插进去。
钥匙转了一圈,锁“咔哒”一声开了。
她拉开柜门,眼睛盯着里面。
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灰。
周桂香从后面走过来,眉头皱起来。
“怎么什么都没有?”
林淑芬蹲下身,伸手在柜子底部摸了一圈。
手指碰到一个凸起,她把灰擦掉,发现底部有一块铁皮是活的。
她用指甲抠开铁皮,下面是一个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张折叠的纸。
林淑芬把纸拿出来,小心翼翼打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补偿款领取地点:城建局三楼,日期1987年11月12日。”
下面有一行小字:“代办人需携带授权书及本人身份证明。”
唐文秀从旁边走过来,眼睛盯着那张纸。
“淑芬,这是通知书。”
“对。”
林淑芬的手指抓着纸,指节发白。
“可有福没来得及去领。”
周桂香站在旁边,声音很低。
“淑芬,有福临终前跟我说,他查过了,补偿款是该给你的,可林有贵一直不让他去领。”
林淑芬转过身,眼睛盯着周桂香。
“桂香,你都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
周桂香的手指抓着衣角。
“有福说,他怕自己撑不到领钱那天,就把这张通知书藏起来,让我保管钥匙。”
林淑芬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转身往外走。
“桂香,跟我回办公室。”
三人回到办公室,林淑芬让周桂香坐下。
“桂香,你得把刚才说的话写下来。”
“写什么?”
周桂香的声音有点慌。
“写你什么时候收到钥匙的,有福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现在才交出来。”
林淑芬的声音很低。
“桂香,我不怪你怕林有贵,可这事得有个书面记录。”
周桂香沉默了很久,接过唐文秀递过来的纸和笔。
她在纸上写了起来,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的。
写完后,她把纸推到林淑芬面前。
“淑芬,我写完了。”
林淑芬接过纸,眼睛扫了一遍。
纸上写着:1987年冬天,林有福病重时把钥匙交给我,说若林淑芬以后被亲戚逼得无处可去,就把钥匙给她。我因怕林有贵找麻烦,一直没敢说。落款是周桂香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
唐文秀从旁边走过来,眼睛盯着那张纸。
“桂香,你签个字,按个手印。”
周桂香签了字,又在纸上按了手印。
林淑芬把纸收好,转过身,眼睛盯着周桂香。
“桂香,旧棉袄是不是也是那次你保管的?”
周桂香的脸色变了变。
“对。”
“棉袄在哪儿?”
“在我家。”
周桂香的声音越来越小。
“淑芬,你要的话,我现在就去拿。”
“去拿吧。”
林淑芬坐下,眼睛盯着桌上的那张纸。
周桂香转身往外走。
过了半个多小时,她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回来。
“淑芬,就是这件。”
林淑芬接过棉袄,手指摸着布料。
棉袄很旧,袖口都磨破了,可针脚还很密实。
她把棉袄翻过来,摸着夹层。
夹层里鼓鼓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林淑芬拿起剪刀,把夹层剪开。
里面掉出来一张折叠的纸,还有一小截红绳。
她拿起纸,打开,眉头皱起来。
纸上只写着半句话:“若淑芬被逼——”
后面的字全没了。
唐文秀从旁边走过来,眼睛盯着那张纸。
“淑芬,这纸被人撕过。”
“对。”
林淑芬转过身,眼睛盯着周桂香。
“桂香,夹层里原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周桂香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站在那儿,手指抓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棉袄我还留着,可里面少了一样有福当年亲手缝进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