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两包退烧颗粒。
“妈,我不是来要饭的。”
她把颗粒往桌上一放,声音沙哑。
“我就想要个摊位,按规矩来,我能做。”
林淑芬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桌沿。
“那就填。”
表格是统一印的,上头列着经营品类、货源地址、押金数额、退换制度,每一栏都空着。
林红盯着那张纸,喉咙动了动。
“填完了呢?”
“填完交给孙会计,他核材料。”
“材料齐了,排进候补名单,按分数往前排。”
林淑芬把笔筒往前推了推。
“三天内交,过期作废。”
林红伸手去拿表格,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妈,我是你闺女。”
“所以我给你看这张表。”
林淑芬靠回椅背。
“换成别人来要后门,我连表都不给。”
林红张了张嘴,最后把表格卷起来,塞进口袋。
她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三天是吧,我记住了。”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账本翻动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林红站在供销社尾货点的门口。
柜台后头坐着个胖大姐,正在嗑瓜子。
“要什么?”
“童装,便宜点的。”
胖大姐把瓜子壳往纸篓里一吐。
“便宜的都在那边,自己翻。”
林红走到角落的货架前,上头堆着一堆褪色的小衣裳。
她把衣服一件件抖开,看尺码,看线头。
有几件领口磨毛了,有几件扣子掉了一半,还有几件颜色已经洗得发白。
她挑了二十件,抱到柜台前。
“多少钱?”
胖大姐拿算盘噼啪一阵响。
“一共二十八块。”
林红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叠皱巴巴的票子。
二十块,是她藏了大半年的私房钱。
她把钱掏出来,一张张摊平,又数了一遍。
“能不能便宜点?”
“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胖大姐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
“要不要?”
林红咬了咬牙,把二十块钱全推过去。
“先给我留着,我明天把剩下的补上。”
胖大姐看了她一眼,把钱收起来。
“行,明天这个点之前不来,东西我就卖给别人了。”
林红抱着那堆衣服往回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她走到市场门口,看见沈玉兰正在卸货。
沈玉兰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头去。
林红站在原地,手抓得更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室。
孙会计正在核一摞票据,头都没抬。
“干什么?”
“我来交材料。”
林红把那张表格拿出来,放到桌上。
孙会计推了推眼镜,接过表格,从头看到尾。
“货源地址写了,押金数额呢?”
林红的手指在桌沿上蹭了蹭。
“我先交二十,剩下的三天内补齐。”
“押金最低三十,一分不能少。”
孙会计把表格推回去。
“补齐了再来。”
林红站在原地,脚下像钉了钉子。
她想起那一块六的药费,想起妈那个小本子上的签名。
“我妈给我垫了药费,能不能抵?”
孙会计抬起头,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盯着她。
“药费是药费,押金是押金。”
“你妈垫的钱,是你欠她的,不是市场欠你的。”
林红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我怎么办?”
“想办法凑钱,凑够了再来。”
孙会计重新埋头看票据。
林红站在原地,手指抓着表格,纸都被攥出褶了。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越来越快。
傍晚时分,陈国强回到家,鞋还没脱,林红就迎上来。
“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陈国强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又要钱?”
“我不是要,是借。”
林红的声音很紧。
“我要进市场摊位,差八块钱押金。”
陈国强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你妈不是有市场吗?让她给你留个位置不就行了?”
“她不给后门,让我按规矩来。”
“那你按什么规矩?”
陈国强弹了弹烟灰。
“你一个女人,能卖出什么来?”
林红盯着他,手指抓得更紧了。
“你到底有没有?”
陈国强沉默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烟盒,打开,里头塞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就这八块,还是我留着应急的。”
林红伸手去拿,陈国强把烟盒往后一收。
“借可以,你得说清楚,什么时候还。”
林红的喉咙动了动。
“一个月。”
“行,一个月。”
陈国强把钱递过去,又把烟盒收回兜里。
“到时候还不上,你自己看着办。”
林红接过钱,转身就走。
第三天上午,林红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补齐的表格。
孙会计接过表格,逐项核对。
“货源地址,供销社尾货点,有票据。”
“押金,二十八块,来源写的是个人积蓄和家庭借款。”
他抬起头,看着林红。
“钱呢?”
林红把那叠钱掏出来,一张张摊平,放到桌上。
孙会计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
“二十八块,数目对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收据本,撕下一张,填好,盖章。
“收据拿好,别弄丢了。”
林红接过收据,手抖了一下。
“那我什么时候能进?”
“等着。”
孙会计把表格夹进文件夹。
“候补名单上还有六个人排在你前头,按分数排,轮到你了自然通知。”
林红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能排第几?”
“第七。”
孙会计合上文件夹。
“不过前头有个人说要退出,你运气好,兴许能往前挪一位。”
林红的心跳得又快又乱。
“那我能不能先试试?”
“试什么?”
“试着卖,七天就行。”
林红的声音很急。
“卖得掉,说明我行;卖不掉,我自己收摊,不占着位置。”
孙会计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林淑芬正在核商户登记表,抬起头。
“什么事?”
“林红说想先试售七天。”
孙会计把表格递过去。
“她材料齐了,押金也交了,就是分数不够排前六。”
林淑芬接过表格,从头看到尾。
“货源是尾货,押金是凑的。”
她把表格放回桌上。
“试售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货款自负,卖不出去市场不回收。”
“第二,摊位费按天算,一天五毛,七天三块五,提前交。”
“第三,七天后卖不掉,自己收摊,候补资格保留,但不能再要求提前。”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林红。
“能做到就试,做不到就等着排队。”
林红站在门口,手指抓着门框。
“我做得到。”
林淑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临时试售协议,填好,推到桌沿。
“签字,按手印。”
林红走进来,接过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按下手印,墨泥在指腹上留下一片红。
“七天以后卖不掉,我自己收摊;可卖得掉,你就得承认我不是来要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