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屋里静了一拍,条凳上的老人齐齐扭过头去。
马凤兰先笑了。
“哟,这是要演二十四孝啊?”
林建国没有搭理她,手掌按着安全帽,朝母亲抬起脸。
“娘,我有个条件。”
“往后您生病,必须通知我,账上的事归账上,人病了得有人知道。”
“该送医院我送,该出钱我出,按我的能力摊,一分不少。”
他把安全帽抱进怀里,肩背绷得笔直。
“我上早班,下了班就过去,上夜班,走之前先来瞧一眼,三班倒我排得开。”
“可姐那份,我替她应不了,她的字得她自己签。”
林红等的就是这句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上个月还为五块钱跟娘掰扯半天的人,这会儿倒学会当众表孝心了,替她撇清自己,名声赚到了,债也一分不沾,便宜全让他占了。
“装什么呢?”
林红把揉皱的保证书抖开,抹平后拍在供桌上。
“上个月为五块钱跟咱娘掰扯半天的人,是谁?”
林建国耳根发热,手指在帽檐上蹭了一下。
“掰扯归掰扯,账是账。”
“娘养我到十八岁,那是本分,我认,往后的病,往后的账,我也认。”
“认就认,少说那些好听的。”
林红把脸转到一旁。
林淑芬一直没有出声,这会儿朝唐文秀点了点头。
“文秀,把建国的条件记上。”
“再添两句。”
她压住记录纸的一角。
“通知不等于免了旧债,也不产生继承权。”
祠屋里立刻起了议论,角落里的老人互相碰着胳膊,压低嗓门嘀咕起来。
这老太太把丑话钉到了前头。
林建国握着安全帽的手紧了紧。
他张嘴要讲,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原本没想拿这些换什么,可娘偏要当众把这一条钉死,心里总归不痛快。
转念想到这些年姐姐一次次伸手,哪回不是先搬出情分,林淑芬提前立下界限,防的也不只是他一个。
他把安全帽放回桌上,语气放平了。
“写吧,我签。”
“我本来也没想拿这个换什么。”
周桂香把瓜子皮拢进掌心,朝条凳上的人扬了扬下巴。
“瞧见没有?通知是通知,债是债,权是权,人家娘俩连这个都分得清。”
“凤兰姐,你还有啥讲的?”
马凤兰转头看闺女,没有接话。
赵秀梅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托住孩子的后背,往上颠了颠。
“婆婆,我也添一句。”
“建国三班倒,我在裁缝铺也压着活计,真到您病了那天,谁守白天,谁守晚上,得我们两口子先商量。”
“不能默认是我全天伺候。”
“我认账,也认照料,可照料得排得开,排不开就花钱请人,钱照样按份摊。”
马凤兰偏过头,冲林红挤了挤眼。
“瞧瞧,儿媳妇也开始讲价钱了。”
赵秀梅没动气,只把孩子往怀里拢稳。
“婶儿,价钱摆在纸面上讲,比日后关起门来骂强。”
林大伯端起茶碗,朝她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丑话讲在明处,总比日后的埋怨强。”
唐文秀提笔落字,写完后逐行念了一遍。
“林建国承担探视、送医义务,费用按能力分摊,通知义务对姐弟双方同等生效。”
“另注:通知不等于免除旧债,亦不产生继承权。”
林建国接过笔,签名按下手印。
红印落定,他将笔递回去,退开半步。
林红的手指在纸面上来回划过,弟弟的名字落在头一行,墨迹还亮着。
娘的字,建国的字,连赵秀梅的名字也记在案上,唯独她被留在纸外。
这张记录往外一摆,谁都会认定她林红是不孝的那个。
她转了转眼珠,往前凑了半步。
“行,你们都签了,也给我留个位置。”
“我这份先空着,回头我和国强商量商量再填。”
“空着怎么不行?纸又没写死。”
唐文秀的笔尖停在半空。
“不行。”
她拿尺子比着,在那块空白处划下一道直线,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未签者,不作推定。”
“往后你要补签,重新立页,单独写明条款,空栏一律作废。”
林红的手掌拍上桌面。
“你怎么替我做主了?”
“我划的只是空白,你的名字没动。”
唐文秀将纸转向她。
“你要签,现在就签,条款跟建国的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要不签,这张纸上就留不下你的位置,往后谁也不能拿这页纸讲,林红默认认过什么。”
林红盯着那道墨线,舌根发紧。
签下去,二百零五的债压在头上,再添一份照料的义务,她和国强迟早要被这些纸压垮。
不签,从今往后,满城人都清楚她把亲娘晾在了纸外头。
她的指甲抠着条凳边沿,木头上留下几道白痕。
“我不签!你们一个个地逼,我就是不签!”
邱桂兰翻开记录本,笔尖落在纸上。
“不签可以,如实记录。”
“林红拒签赡养补充条款,后果自负。”
“你……”
“记录属实,本人当场声明,谁也没逼你。”
邱桂兰手里的笔没有停。
供桌侧面,林有贵把拐杖往怀里收了收。
他一下午没有吭声,账却越听越心惊。
这家人把字据立到了这一步,通知、照料、费用,一条条钉得清清楚楚,连空栏也不给留下。
宗族那套一家人不分你我的老话,到了这张纸面前半点也插不上嘴。
老规矩讲情分,情分一糊,账就搅得动。
可林淑芬偏偏不给留半点糊处。
他想起林家那两块地皮的旧档案,袖口又被手指摸了一下。
往后这仗,祠堂借不上力了。
林红瘫坐回条凳上,过了半晌才抬起脸。
“娘,你就这么算计自己儿女。”
“我们签了字,图什么?图你那点家当,一分也别想落我们手里?”
“那这字签得有什么意思?白白孝顺一场?”
马凤兰在旁边帮腔。
“就是!签了字连个响都听不见,谁乐意签!”
林淑芬把记录纸推平,逐行看过,才抬起眼皮。
“红丫头,你到今天还没弄明白。”
“孝顺看履行,不看产权证上有没有名字。”
她抬手指向唐文秀那边。
“建国签的这份,一个铺面没提,可他往后病床前端没端水,全城人都看得见。”
“照料可以有分工,产权不能拿来发孝顺奖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