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就念。”
林淑芬从布包最底下抽出借款账,摆上供桌,又朝唐文秀伸出手。
“文秀,借我支笔。”
笔递到手里,她翻开账本,先划去三行。
“念账之前,我先立个规矩。”
“有借条的念,有汇款存根的念,有见证人的念。”
“光凭我脑子记下的,一律不算。”
笔尖擦过纸页,接连划去三笔。
“八四年秋,借八块,讲给小宝扯布。”
“八五年端午,借十块,讲交房租。”
“八六年开春,借六块。”
“这三笔没条,也没人证,全是我一个人记下的。”
“我记着,但不上数,今日当面作废。”
林红靠着条凳,攥住衣摆的手半天没动。
她赌的就是这个,赌娘记的是本糊涂账,把鸡毛蒜皮全扣在她头上。
只要有一处对不上,满屋长辈都会骂老太太刻薄。
可娘先把三笔抹了。
她的手松开半分,很快又攥紧。
抹了二十四块,剩下的呢?
林淑芬清了清嗓子,手指翻到下一页。
“婚后七笔,我一笔一笔念,大伙听着。”
“头一笔,八四年腊月借十五块,八五年二月还清,收条在这儿。”
一张发黄的纸条拍在桌面上。
“第二笔,八五年秋借十二块,腊月还清,收条也在。”
“这两笔分毫没差,你们两口子讲信用,我先让大伙听明白。”
条凳上的老人互相碰了碰胳膊,马凤兰张开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原以为这本账全是红丫头的罪名,没料到头两页竟在夸自家女婿。
“第三笔,八五年腊月三十块,小宝住院押金。”
“孩子看病,天经地义,这笔我免了。”
她在账页边写下免追两字,又把笔尖移到下一行。
“第四笔,八六年冬二十块,小宝肺炎打针。”
“也免追。”
林红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出声。
两笔共五十块,说免便免,满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想挑刺,却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第五笔,八六年五月五十块,借条在这儿。”
“当时讲好跑运输垫油钱,李叔在场,国强亲口应下转年就还。”
“到今天,两年多了。”
“第六笔。”
她从账页夹层抽出一张纸,展平在供桌上。
“八七年开春,国强买摩托差三十五块。”
“这是他亲手写的条,也按了手印。”
林红心口沉了一下。
那张条子她早忘了,当年国强喝了两盅才写,满纸字迹歪歪扭扭。
她原以为娘早把它扔进灶膛烧了。
娘没扔,用糨糊粘好夹进账页,一留就是一年半。
“第七笔,上个月,一百二。”
“这一笔你当着邱同志认过了。”
“你讲补婚房钱,可婚房钱已经划去,这一百二到底使在哪儿了?”
“补货!”
林红抢先站了起来。
“国强倒腾布匹,押了货款!”
周桂香坐在条凳那头,手里还捏着半把瓜子。
“红丫头,前儿我在北街口碰见放贷的孙跛子。”
“他跟人念叨,上个月月底,国强在茶馆后屋塞给他一百块,求他宽限到年根。”
她把瓜子皮吐进手心。
“孙跛子的话做不得铁证,可你们两口子既然讲这钱补了货,就请国强把那批布拉来,让大伙瞧瞧。”
林红脸上红白交替。
布匹没影,孙跛子却是个活人。
祠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角落里的老人又探出半个身子。
“免了五十,作废二十四,人家认账倒比讨账还痛快。”
林淑芬搁下笔,把三张借条并到一处。
“我算个总账。”
“该还的三笔,五十、三十五、一百二,共二百零五。”
“免追的五十,作废的二十四,全留在账页上,谁来查都在。”
唐文秀低头誊清数目,将纸推到林红面前。
“没有异议,就按手印。”
林红守着那行数,二百零五几个墨字压在纸上。
按了便成欠据,不按,方才亲口认下的三笔也赖不掉。
她的手指沿着纸边蹭了两下,到底按了下去。
红印落定,林四舅在条凳末端坐不住了。
他清了清喉咙,扶着膝盖往前挪了半截。
“淑芬啊,四舅讲句公道话。”
“一家人过日子,账算到块八毛的,往后谁还敢登你家门?”
“你爹要在,看你把亲戚当账本使唤,得气得从坟里坐起来!”
林淑芬没抬头,手指往后翻了两页,按住其中一行。
“四舅,七八年秋,你借我二十块。”
林四舅脸上的肉绷紧了。
“周桂香在场,供销社柜台,你当着她的面应下,转年开了春就还。”
林淑芬抬起头。
“九年了。”
周桂香把瓜子塞回兜里,挺直腰背。
“这事我作证。”
“那年四舅连扯烟叶的钱都凑不上,那二十块,是我看着淑芬从铁皮盒里数出来的。”
林四舅掌心冒了汗。
这些年他就盼着账本早烂了,旧账谁还记得?
就算记着,一个寡妇还能上门讨不成?
林淑芬不但记得,连当年的见证人都记得清楚。
“四舅,那钱你讲是给你哥抓药。”
她用手指压住借款年份。
“抓药是八六年的事,你借钱是七八年,中间隔着八年。”
“用途上有异议也行,改日单约见证人,单算这一笔。”
她将账本合上一半,又用手掌压住。
“可今日是红丫头的调解会。”
“红丫头的债归红丫头,你的债归你。”
“谁也别想借这台戏销自己的账。”
林四舅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得缩回条凳末端。
他端起茶碗,碗底磕得托盘直响。
林有贵坐在供桌侧面,摩挲杖头的手也停了。
他原本盘算得好,亲情牌打不动,还有长辈的脸面。
脸面压不住,还有宗族的老规矩。
可这老太婆连四叔九年前的旧账都攥在手里,始终没提。
账上没念到的名字,条凳上坐着的人,哪个心里不打鼓?
这本账摊在供桌上,谁凑近去看,都怕翻出自己那一页。
他袖口轻轻抖了一下。
地皮那场仗若还靠祠堂这张牌,怕是要另想路数了。
林三姑把茶碗搁下,往供桌边挪了挪。
“淑芬,那账上有三姑的名字没有?”
“有借有还的,一笔都没留。”
林淑芬翻开账本扫过两页。
“留下的,全是没还清的。”
林三姑吐出一口气,坐下时腰板也直了。
旁边的林四舅把脸扭向墙根。
邱桂兰在纸上落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来。
“钱款一项,我记为婚后未清借款二百零五元整,债务人当场按印,另行清偿。”
“免追五十元,记录在案。”
“还有异议的,现在讲。”
没人吭声。
香炉里的灰又落了一截,马凤兰低头绞着衣角。
林红看着刚按下的红手印,手指在膝头一点点收紧。
周桂香又摸出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她站了半辈子柜台,头一回见人把账算成这样。
该收的分文不少,能免的当面划掉,连自家亲戚的旧账也不肯糊弄过去。
这样的账本摆在明面上,谁还能骂她刻薄?
林淑芬把账本码齐,收回布包,扣紧带子。
她站起身,转向条凳上的一众长辈。
“这本账往后就搁在明面上,谁来都能翻。”
“账本不挑亲疏,借钱的人才总想挑哪一页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