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会计捏着话筒,过了半晌才放下。
“东家,这就怪了,厂里的销售科,怎么会接到一家旅社去。”
他把发票凑到灯下,手指落在票角那行小字上。
“我夜里托人往南关打听了一句,红旗旅社替买卖人代收信件,一份一个月,万老板的名字就挂在登记簿上。”
“信是经旅社收的,号码也是旅社的。”
他停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汇款存根。
“我又把这一票的往来全翻了一遍,咱们预付的六成货款,票面上写着北河搪瓷总厂,存根上的收款人却落了‘万全’两个字。”
林淑芬接过存根。
“万全是谁?”
“万老板本人,他大名叫万宝全。”
孙会计把几页存根并排铺开。
“票开的是总厂,钱进的却是他的私人账户,这批货到底从哪儿来,他始终没交代实话。”
林淑芬盯着那行名字看了片刻,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假电话会断,真账户会把钱带回人身上。”
孙会计管了半辈子账,见过票面花哨的,也见过章盖得齐全的,账一旦查到要害处,敢顺着钱往回捯的东家,他还是头一回跟。
跟着这样的东家做账,夜里封账也能睡得踏实。
“明早让他来。”
林淑芬把存根收好。
“再给唐助理捎个话,请她跑一趟。”
万老板比约定早到一刻钟,进门时脸上的笑还端着,桌上摊开的存根却让他脚步慢了下来。
“林经理,夜里查电话,怎么还翻起账来了?”
林淑芬把存根推到他面前。
“钱的事,得对账。”
“收款人,你自己看。”
万老板先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才伸手接过存根,扫见“万全”两个字,后颈当场冒出汗来。
坏了。
汇款底单他压根没放在心上,买卖人走账,谁会查这个。
票面能做得周全,货能出手就算本事,可他没料到,这条街上的老太太查货,也查钱。
他把存根放回桌上,舌头顶了顶腮帮。
“林经理,我跟你交个底。”
“货确实是从铁路边那个贩子手里来的,价钱便宜,厂里直调根本拿不下。”
“发票是我早年做正经买卖时剩下的旧票,厂名厂址都是真的,电话号码是我托旅社代收信件时添上的。”
“这么走方便,行里都这么做。”
唐文秀从门外进来,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落座后翻开本子。
“万老板,这句话我记下来了。”
“旧票、代收信件、私人收款,三样你自己都认了。”
万老板心里一沉。
这个女干部他打过照面,话不多,落笔却从不漏下细节,写进本子的东西,往后都可能成为凭据。
唐文秀把本子转向林淑芬。
“淑芬同志,这事得分开查,票据不实归票据,货的质量归质量,搅在一起,谁也说不清。”
“各查各的。”
她抽出合同副本,指头点在一行字上。
“货的真实来源,供方必须如实告知,来源造假,需方有权整批退货,追查费用由供方承担。”
“这条当时是我帮着添的,没料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万老板从椅子上站起来。
“唐助理,货是好货,盆能用,掉瓷的也就两只,真退整批,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能不能做,看你今儿的态度。”
唐文秀头也没抬。
林淑芬一直没出声,这时开口,语速比平日更慢。
“质量的事,韩科长查过了。”
“掉瓷的两只换了,剩下的过了秤,合格的算合格,这一页翻过去。”
“票据另算。”
“货款原数退回,掉瓷两只的赔付由你出,追查这趟的电话费、电报费和跑腿工钱,你担一半。”
“至于那张票和贩子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事,归公家查,所里要核实,你配合,旁的我不多讲。”
万老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退款加赔付再加工钱,里外得搭进小三十块。
可不退,闹到所里,票的来路一查,二道贩子再把自己咬出来,往后这条街六十几户的生意,他就别想沾边。
蔡老板这两天在街面上来回转,眼睛都快伸进摊子缝里了。
万宝全一旦折在这儿,搪瓷盆这块地界,人家连夜就能顶上。
三十块,买个继续留在这条街的资格。
“我退。”
他咬着后槽牙。
“钱明儿一早送来,林经理,买卖得给我留着,下回我走正经厂里的货,票、戳、秤,三样齐全。”
“章程摆在这儿。”
林淑芬把存根收进抽屉。
“货进门先验,验得过,谁来都行,验不过,天王老子的货也一样停在门外。”
万老板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沉了半截。
出了账房,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头望着百货区那排摊子。
这条街的水比他想的深。
那个穿蓝布褂的老太太,眼皮都懒得抬,账目的要害却让她一把拿住了。
往后跟这条街打交道,得掂量着来。
钱在第二天晌午退清。
孙会计点清数目,开了收条,又把票据和存根一并装订进档,封皮写上年月日,添了行小字:本票货款经查与票面主体不符,已退讫。
账归了账,事却没完。
白秀琴抱着账本进来交验货工时,站到门口迟迟没走。
“东家,有句话,我憋了两天了。”
“说。”
“万家这票货,沈老板验的时候,我就在边上。”
白秀琴把账本抱紧了些。
“她开箱快,章盖得也快,可抽签子时翻过盆底,戳记不对的那十二只,她一只没落下。”
“她要是没瞧出来,前后的事就对不上。”
孙会计抬起头。
他想起货到那晚,沈玉兰后半夜开箱,天没亮便把章盖了,当时只当是雨季赶行情,如今把前后的细节串起来,那股催着验货的劲头怎么想都不对。
林淑芬坐在灯下,半天没有出声。
她想起沈玉兰去接万老板那趟单子时说过的话。
“到站验收,出门不认。”
当时听着像是懂行,如今再琢磨,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货一到站就两清,出了门别回头找她。
懂行的贩子说出这句话,心里早有数。
钱退了,可沈玉兰早就清楚,这批货不是原厂直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