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这两个字,你信几成?”
林淑芬合上账本,抬眼看向沈玉兰。
孙会计停了笔,转身等她答复。
沈玉兰捏着托运单边角,来回折出两道印。
“我不瞒你,我动心了。”
“广州直供,省掉两道贩子,成本能压下一成。”
她把货单铺平。
“一成听着薄,摊到一年几十车的量上,顶得上半个摊位的利。”
“运费我再垫上,一车货匀到各户,一家摊不了几毛钱。”
“小摊白捡便宜,念我的好,我在这市场里也坐得稳。”
门帘被挑起,马春梅进了账房,手里的算盘还没放下。
“沈老板,便宜白捡?”
“我卖鞋袜的,这亏我吃过。”
去年秋天,外地来了个货贩,头一个月把价格压得比谁都低,等两个老摊主退了货,他再一倍一倍往回捞,鞋底子的进价跟着翻涨。
“先撒糖,后收网,这套我见得多了。”
她把算盘放到柜台上。
“前年田二喜的搪瓷盆,一个三毛五,叫人独了供,去年涨到五毛二,他找谁说理去?”
“如今今天让一成,明天断了你的货,你摊子上摆着空筐等开张,他涨价,你接还是不接?”
沈玉兰皱起眉。
“马春梅,我跟他谈的是价,你要往阴谋上扯。”
马春梅抬手按住算盘珠。
“价攥在他一张嘴里,那就不光是价了。”
两人隔着柜台僵持,林淑芬没有劝,先抬手问了一句。
“万老板走远了没有?”
孙会计起身往门外看。
“他打伞出了街口,追得上。”
“追,请他回来,条件摆到桌面上谈。”
万老板在半路被牛大海拦下。
他心里已有七八分把握,独供一旦谈成,整条街的塑料价就捏在他手里,这笔买卖比多赚一成值钱十倍,五块改车费花得不冤。
他跟着牛大海往回走,皮鞋踩过泥地,步子落得很稳,唯独账房里的东家还没摸透。
进门,他先把笑挂上。
“沈老板想通了?”
林淑芬搬了条凳放到桌边。
“先别急着卖货。”
“万老板,独家可以谈,先把四件事写进合同。”
万老板在凳子上坐下。
“你说。”
“第一,供货量写死。”
“每月几车,每车多少件,短一件算你违约。”
万老板抬手理了理货单。
“这两条好说,我的货是广州行里排出来的,经得起验。”
“第二,质量责任。”
“掺次品,以旧充新,假一赔三,赔款从货款里扣。”
“第三,断货赔付。”
林淑芬放慢了语速。
“合同期内断了货,你按各摊流水赔歇业损失,一天一结。”
万老板脸上的笑撑不住了。
“林经理,车皮是铁路调的,雨季说没就没,这个我哪担保得起?”
林淑芬把账本转过去,推到他面前。
“担保不起,就别拿独家。”
“第四,涨价上限。”
“合同期内,涨幅不得高过行市,封顶一成。”
万老板低头看着那页账,手掌压住膝盖。
雨季车皮紧,广州行里断货常有,去年腊月他压了半个月的货才到,真把赔付写进纸里,一场雨就能把他一年的利赔穿。
他做了十几年买卖,头回有人把话堵得这样严,句句都落在他最难受的地方。
“价格我保。”
他抬起头。
“头三个月,一分不涨。”
“三个月往后,行市涨我也得跟着涨,这是生意。”
“你三个月往后断了货,六十几户摊子歇着,损失谁赔?”
“一天流水多少,孙会计账上笔笔有数,我照单赔一天给你看,你接得住吗?”
林淑芬的手指落到账页上,一项一项点过去。
“你拿独占换低价,我拿全市场的买卖替你押风险。”
“优惠你收着,窟窿我填着,天下没有这么签合同的。”
“独家是你要的,风险也该你担。”
“四条全写,独家成立。”
“少一条,独家免谈。”
万老板按住货单,手指收拢又松开,随后转向沈玉兰。
沈玉兰坐在条凳上,双手插在袖筒里,面上没有表态。
她心里也在拨算盘,四条全写,万老板多半不肯,独家散了,好价也悬。
可这四条拦的究竟是谁?
拦的是往后有人卡着整条街的脖子。
万老板折起货单,塞回兜里。
“林经理,既然如此,独家就当没提过。”
“市场不签独家。”
林淑芬把话定死。
“沈玉兰个人要跟你签,你们自己谈,量、价、条款都随你们。”
“有一条,协议里不许限制别的摊主进货,写进去,账房不给盖章。”
万老板抬了抬眼皮。
市场层面签不下来,抓住沈玉兰这个大户,也够他在这条街扎根。
他心里算过一遍,点头。“成,我跟沈老板单独签。”
“折扣呢?”
万老板伸出一个巴掌,又收回去半截。
“半成。”
“刚才还是一成。”
“一成是绑着整条街的价。”
万老板拍了拍腰包。
“如今就你一家的量,我得给别处留路子,半成,多一分没有。”
沈玉兰在心里过了一遍数。
半成虽薄,可省掉两道贩子,跑一年的量仍有利可赚,往后量做大了,再拿货量压他。
三车货的亏空还没填平,眼下能抓一手是一手。
她把视线投向林淑芬,林淑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落下四个字。
“账自己算。”
“签。”
沈玉兰把话钉下来。
“一年为期,量、质、断货赔付,照林经理那四条写,你签不签?”
万老板在兜里捻着货单。
断货赔付写进去,等于自己给自己上了绳,可沈玉兰这条线断了,半成的量也没了。
他磨了半天,牙关一咬。
“签。”
孙会计当场铺纸研墨,将四条条款一行行誊写,一行行念出。
念到断货赔付那条,万老板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最后仍在纸上落笔,按了手印。
马春梅站在旁边看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摊主各进各的货,这条她今晚就去公告栏,盯着一笔一划贴出去。
万老板收好自己的合同,起身拱了拱手。
马春梅想起田二喜前几天托她打听搪瓷盆补货,张口便问。
“万老板,搪瓷盆你走不走货?田二喜那摊子等着补呢。”
“走。”
万老板把合同折好,塞进怀里。
“按新价走。”
“什么新价?田二喜拿的一直是老价钱。”
万老板走到门口,脚步停下,回过头来。
“林经理,账算得真细。”
他抬手掸掉袖口的墨点,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尽。
“没有独家低价,你们下一批搪瓷盆至少贵八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