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你的哪是闺女两个字,挡你的是空货底。”
林淑芬把评分纸对折,塞进铁皮档案盒。
“三天后东西拿来,还是那张表,还是那三个人。”
林红把包带往肩上拽了拽,没再吵。
这回她出门没摔门,高跟鞋贴着墙根一路响远,径直往货运站去了。
马春梅伸长脖子望过门外,扭回头咂了咂嘴。
“啧,瞧这架势,倒真要去寻货了。”
“寻不寻得成,还得另讲。”
沈玉兰端起搪瓷缸又搁下,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可她有半句话没讲错,这块地方要起来了。”
话落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账房门口接连进来两拨人。
前头是公交公司两个穿制服的,手里捧着牛皮纸夹板。
后头跟着街道的谢主任,何正明落在他半步之后。
谢主任进门摘下帽子,翻开夹板照着念。
“试站评估,四十天。”
“头一项,准点率九成六,达标。”
“第二项,日均上下车人数从试站前的一百一十来人,涨到如今四百出头,达标。”
“第三项,居民投诉拢共两起,一起嫌站牌歪,一起嫌车铃吵,都算不上事。”
他合上夹板。
“三项全过,站牌转为正式站点,红头文件月底下到街道。”
门口安静片刻,议论声随即涌了起来。
田二喜站在人群里直拍大腿,嚷着自己早讲过,那站牌立得值。
白秀琴扯开嗓门,追着打听往后加不加趟数。
沈玉兰站在桌边没开口,心里的账却已经翻了几遍。
试站头一天,她便蹲在站牌底下数过人头,四百人里总有三成要经过市场门口。
这份客流搁在广州的批发档口,足够让档口费翻着跟头往上涨。
何正明等议论声散下去,这才往前挪了半步。
“丑话讲在前头。”
“站点眼下转正了,线路走向还得跟着道路规划走。”
“哪天规划一改,站牌挪窝的事,往年也出过。”
谢主任跟着点了点头。
“所以文件上写的是现行,市里的意思是先定站,再看路。”
林淑芬请两人坐下,又倒了水。
“能定下来就好,挪不挪到了那天再讲。”
话音还没落,斜对门开杂货铺的老韩便挤进来,袖子高高挽着,人未站稳,嗓门先响了。
“林经理,可算寻着正主了!”
“站牌转正,我这铺面的租下个月得往上提提了吧?”
“隔壁裁缝铺那间房,房东今儿晌午已经把月租从三块提到六块,白纸黑字都写好了!”
账房里外又掀起一阵议论,有人骂房东黑心,也有人盘算自家房租该不该涨。
沈玉兰转过身,冲林淑芬把话挑明。
“淑芬,外头涨归人家,咱市场里那六个新摊,租金也该动了。”
“依我看,直接翻一倍,爱租不租。”
“守着站牌这么好的地段,还愁没人抢?”
她这话落得干脆。
跑货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守着金地段收穷人的价,回头连地段都让旁人占了去。
这六个摊明早便会有人抢破头,价钱不提上去,等于把肉埋进了饭底下。
孙会计捏着笔,没有落下。
他心里也动过这个念头,候补那头还压着几家的押金,翻倍的租金一收,市场的家底一个月就能厚上一层。
可笔悬在流水账上头,他到底没有先开口。
东家定章程,账房只管记,这个次序他从来不乱。
林淑芬放下水壶。
“提,调两成。”
沈玉兰拧起眉头。
“两成?”
“淑芬,你这是把现成的钱往地上扔。”
“这笔账得换个算法。”
林淑芬翻开硬壳账本,推到桌子中间。
“六个新摊多出来的开销,我先摆清楚。”
“头一样,客多了,清扫从一天一遍加到两遍,雇半个工,一月九块。”
“第二样,天短了,站牌底下过路的人多,市场口两盏灯得点到收摊。”
“灯油加电线,一月四块。”
“第三样,人杂了,巡查从两班加到三班,搬运队过来搭把手,一月补六块。”
“三样摊到六个摊上,一个摊每月多出三块二。”
“租金调两成,收三块五,刨去开销只落两毛富余,顶的是折腾。”
她把账本转向沈玉兰。
“翻倍多收的那部分,凭什么收?”
“站是公家立的,客是公家的车拉来的。”
“公家的东西,不能折成钱装进我兜里。”
“我能收的,只有自己花出去的。”
沈玉兰低头看着那三笔账,半晌没动。
她还想再争,话顶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头一年去广州,她亲眼见过一家档口趁火车站挪站牌翻倍抬价,商户第二个月便搬了个精光,铺子足足空了半年。
这女人账上摆着三块五,肚里装的却是往后半年的空摊。
“行。”
她把缸子搁回桌面。
“依你。”
“往后这市场谁想趁火打劫,得先过你这本账。”
“现有合同到期以前,一个子儿不动。”
林淑芬转向孙会计。
“新价写清楚,调的是哪三项,一笔一笔注明白,提前十五天贴出去。”
“哎。”
孙会计这才落笔,先记租金,再另起一行,把车站带来的客流单独列了一栏。
他边写边盘算,这一栏得记成观察项,不能算死账。
站牌今天在这里,明天挪不挪谁也拿不准。
账目分活些,往后真挪了才能掰扯清楚,商户也挑不出话头。
何正明坐在旁边,将这些话一条条听了进去。
他管了这么多年市场,趁行情狠宰的见过,抠抠索索不敢动的也见过。
能把一笔红利拆成三项成本,只收该收的份额,他还是头一回碰见。
他在心里又给这市场添了一成底,有这样的章程托着,街道往后批东西也好开口。
临走时,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又回过身,把嗓门压低了些。
“林经理,还有句闲话,你自个儿揣着。”
“何主任请讲。”
“市里在酝酿下一轮道路拓宽,名单还没定。”
“市场外沿那条路,今年量过一回土方。”
他停了一下。
“话到这里,多的我也不清楚。”
“票据、图纸、缴费的单子,都收好。”
林淑芬点点头,把他送到门口。
谢主任和何正明走后,账房里的人散了大半。
天擦黑时,牛大海扛着最后一件货进账房交单子,抬手推了推帽子,却没急着走。
“林经理,下午我在北口卸车,瞧见两个生面孔。”
“他们拎着皮尺,夹着图板,沿咱门口那排临街铺面,从这一头量到了另一头。”
孙会计悬着的笔停在账页上。
牛大海把手里的单子搁到桌面。
“站牌刚留下,城建的人已经来量你门口这排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