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贵伯说过，那张纸值的可不止五千块。”
陈国强丢下这句话，骑车出了巷口。
林淑芬插上门闩，把灶膛里的纸灰拨散，又从里屋墙缝取出真正的旧市场缴费收据。
收据背后的编号还在，纸边也没有破损。
林红既然知道价钱，林有贵手里多半还有别的东西。
眼下去问，只会让对方提前收拾干净。
到了月底，林红踩着饭点进门，从衣兜里摸出两张一元钱，放到八仙桌上。
“字据写了按月还钱，我可没有赖账，这两块钱您收好。”
林淑芬没碰钱，拿出林红签过的字据。
“首月该还二十元，你送来两元，还差十八元。”
“家里这个月难，国强又赔了门闩钱，能挤出两块已经不错了。”
“门闩赔偿不抵你的欠款。”
“我今天送钱来，您还想怎么样，总不能逼着亲闺女卖血吧？”
“你有钱买口红，有钱给陈国强买烟，还款时只剩两元，这叫选择。”
林红抬手摸了摸嘴唇，随即把手放下。
“口红是以前买的，烟也是国强自己弄来的，您怎么什么都要管？”
“我不管你们怎么花，只按字据收钱。”
林淑芬取出纸笔，当着她的面写下日期和实收数额。
“首月应还二十元，实收两元，欠十八元，余款照旧履行，你在下面签字。”
“我都把钱送来了，还签什么？”
“省得下个月你说还过二十元。”
“妈，您防我跟防外人一样。”
“外人欠钱也要留凭据。”
林红捏着两张钱没撒手。
“那我今天不还了，等凑齐二十再说。”
“可以，我会记录本月未履行。”
“您是不是盼着我违约，好拿字据去治安所告我？”
“欠款纠纷不归治安所管，我会去街道申请调解。”
林红把钱拍在桌上。
“行，您记吧，最好让满街都知道您为了十八块钱逼亲闺女。”
“愿意让人知道，那就跟我去街道。”
林红的手按住桌沿。
“现在就去？”
“唐文秀今天值班，走几步便到。”
“我还得回家做饭，哪有空陪您折腾？”
“你可以不去，我带字据和两元实收过去。”
林红抢过笔，在记录下面签了名字。
“这下行了吧？”
林淑芬收起字据，把两元放进单独的信封。
“下个月按约还二十元，今天欠下的十八元也要补上。”
“您做梦，我下个月最多还是还两元。”
“那就每月留下履行记录，什么时候需要处理，记录会说话。”
林红甩开门帘，走到院里又转过身。
“国强说得没错，您守着这些纸，早晚连儿女都守没了。”
“你来还钱，我认履行，你来抢东西，我认字据，别混在一起。”
“您现在硬气，全靠那张旧收据吧？”
“你若知道它值多少钱，可以把消息来源写下来。”
林红没再接话，跨出院门便走。
街道办公室里，唐文秀看完字据和新增记录，将两元实收写进调解履行表。
“这一份你拿着，街道留一份，林红签字承认本月只还两元，往后便不能改口。”
“她下个月若继续少还呢？”
“照实登记，金额虽然小，履行态度也属于事实。”
“欠款到期以后，能按字据处理吗？”
“能，不过你的字据只写了分期数额，没有写连续违约怎么处理，往后再立借据要补上。”
林淑芬把履行表夹进布袋。
“旧债没有借据，只有代付款凭证和见证人，能不能认？”
“要看凭证写了什么，见证人看见了什么，欠款人是否承认。”
“六年前，我替林四舅交过七十元煤款，供销点开的票还在，李叔当时跟我一起去的。”
“他这些年还过钱吗？”
“没有，每次都说等发工资。”
“你先找他确认债务，愿意还就补写凭据，不愿承认再请见证人调解。”
“能不能给他两种还法？”
“只要双方自愿，减免和分期都可以，写明以后别再变。”
林淑芬从街道出来，直接去了林四舅家。
林四舅正在院里劈木板，看见她进门，斧头往墙边一放。
“淑芬，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块板能不能做鸡窝门。”
“板能不能用，你问木匠，我来收六年前的煤款。”
“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提？”
“七十元，我替你交给供销点，票据和李叔都在。”
“那时候你四舅妈生病，家里揭不开锅，你帮一把也是亲戚情分。”
“帮忙不等于送你七十元。”
“你现在要接市场，听说手里有一千多，还缺我这点？”
“缺不缺是我的事，欠不欠是你的事。”
林四舅重新拿起斧头，没往木板上落。
“我外孙下个月办满月，钱都备着呢，你过两个月再来。”
“六年里，你办过婚事，也给儿子买过自行车，每次都让我再等。”
“亲戚之间催得太急，往后见面难看。”
“你欠钱不提，见面就好看了？”
林淑芬拿出煤款凭证，放在院里的木凳上。
“李叔能证明这七十元由我垫付，你今天一次付清，我减五元，收六十五元。”
“你还给我减钱？”
“今天办清，往后谁也不欠谁。”
“我若拿不出六十五呢？”
“分三期，七十元足额还清，今天写确认。”
林四舅拿起凭证看了半天。
“你带着这张纸找我，是准备闹到我单位？”
“你履行还款，单位跟这事没有关系。”
“我要是不认呢？”
“那就请李叔和街道调解，当年供销点也有存根，能查到哪一步便查到哪一步。”
“为了七十元，你真打算把亲戚脸面都扯开？”
“脸面由你留，钱由我收。”
屋门后传来翻柜子的动静，林四舅回头喊了一声。
“把家里那四十元拿出来，别让人在院里等！”
四张十元纸币送出来后，他数了两遍，才递给林淑芬。
“先还四十，剩下三十下个月给。”
“写余额确认，再写还款日期。”
“你连四舅也信不过？”
“信得过就更该写，免得以后伤情分。”
林四舅接过纸，在欠款确认上签了名字，又按下手印。
“这下满意了？”
“收到四十元，余款三十元，下月十五日前付清，双方确认。”
林淑芬也签下名字，将收条交给他一份。
回家后，她把林红的两元和林四舅的四十元放进市场筹备信封，生活钱仍留在铁皮盒里。
周桂香进门看见两个信封，伸手便要拿。
“这一包鼓，今天收回来多少？”
“四十二元，全部归进市场筹备钱。”
“你胃药还剩几天，别又从饭钱里省。”
“药和伙食另留着，这些钱原本就在外面压着。”
“林四舅真肯还？”
“先还四十，剩下三十有签字。”
周桂香坐到桌边，把欠款确认从头看到尾。
“旧账不是烂账，只是以前没人敢翻。”
“能确认的才去收，已经还清的不能再找人要。”
周桂香把纸推回来，围裙口袋里的钥匙碰了一下桌角。
“还有一笔两百元的债，你恐怕不敢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