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刚合上,外头便挨了一掌,门闩跟着跳动。
陈国强隔着门喊道:“林淑芬,你把门打开,今天这事还没说完!”
林淑芬将铁皮盒放进柜子,落锁后拎起洋铲,重新拉开院门。
陈国强正要抬脚,洋铲已经横在门槛上,锈铁皮贴着他的裤腿。
“你再往里闯,我就喊人报公安。”
“这是我丈母娘家,我进来还能算闯门?”
“房契写着我的名字,你姓陈,跟这院子沾不上边。”
陈国强用脚拨了拨洋铲,林淑芬握着木柄没让。
“别给脸不要脸,我们过来借钱,又没说不还!”
“借钱的人带借条,你们带来了吗?”
林红抹掉脸上的脏水,从台阶上爬起来,头发贴着脸颊,鹅黄色衬衫还往下滴水。
“母女借点钱,还得写借条?您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你上回也这么说,前年也这么说,大前年还是这么说。”
林淑芬把洋铲往上一抬,逼得陈国强收回了脚。
“你结婚后想买缝纫机,拿走一百零七块。第二年说孩子看病,拿走一百二十三块,又拿了粮票和煤票。上回说陈国强跑运输要垫钱,现金和票证合起来两百。”
林红急忙打断道:“哪有这么多,您这是往我头上扣钱!”
“旧借款四百三十,拖了几年,算上当时说好的利息,四百六十七。”
“您少胡说,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利息?”
“你写过。”
林淑芬转身进屋,从八仙桌抽屉里拿出几张折过的纸。
纸边已经磨毛,其中一张沾过油,背面还能看见供销社包装纸上的红字。
“你自己写的姓名,自己按的手印。你要是不认,现在就叫街坊过来认认。”
林红扑上来抢,鞋底踩进院里的泥水,手指刚碰到纸角,林淑芬已经往后一收。
陈国强伸手挡住她,冲林淑芬说道:“什么借款,那些钱都是陪嫁。您把闺女嫁给我,连台像样的缝纫机都没给,多补点钱怎么了?”
“陪嫁清单拿出来。”
“过了这么多年,谁还留那个东西?”
“你没清单,我有票据。缝纫机是我买来接零活的,你们拿走的是补缝纫机款的钱。”
“您说有票据就有票据?谁知道是真是假?”
院墙外传来一声咳嗽,周桂香撑着把旧黑伞走进来,围裙口袋里还露着钥匙串。
“那一百二十三块是真的,钱是从我手里换开的。你妈没有整票,我拿自己的零钱给她凑过。”
林红扭过头,脸上挂着泥水。
“周姨,这是我们家的事,您掺和什么?”
“你们喊得半条胡同都能听见,我还用得着掺和?”
周桂香收起伞,拿伞尖敲了敲门槛。
“煤票也是我给你妈换的。你说陈家冬天断煤,孩子冻得哭。你妈把自家的煤票给了你,后来自己烧了半冬天木头。”
“那些煤票能值几个钱,您也拿出来说!”
“值不值钱,要看谁挨冻。你住着有火墙的屋子,当然觉得不值钱。”
林红往院门外扫了一眼,已有几户人家站在屋檐下看着,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只是抱着胳膊听。
她抬手擦了擦脸,语气软了下来。
“妈,咱们进屋说。让别人看笑话,您脸上也不好看。”
“你刚才喊我疯了的时候,没怕别人听见。”
“我那是让您气糊涂了。您把借条给我,我回去跟国强商量,总能给您一个交代。”
林红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手刚搭上蓝布褂,便被甩了下去。
“别碰我,有话站着说。”
“我是您亲闺女,碰一下都不行了?”
“一家人怎么了?一家人也不能只见你们伸手。”
陈国强见围观的人多起来,皮夹克上的菜叶也没摘,索性提高了嗓门。
“大家都来评评理,哪家当妈的跟亲闺女收利息?她手里有八百块,却看着外孙生病不管,这算什么长辈?”
“你说孩子住院,把住院单拿来。”
“住院单落家里了,难道还得专门跑回去取?”
“摩托车行的定金单倒是带得齐全。”
林淑芬抬手指向地上的塑料袋,红封皮从破口里露出大半。
围墙外有人笑了一声,随即又被身边人拦住。
周桂香弯腰捡起袋子,没碰里面的单据,只把袋口朝众人亮了亮。
“这上头印的字,我还认得。临江摩托车行,可不是区医院。”
陈国强一把夺回塑料袋,往林红怀里塞。
“工作需要买辆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有了车才能挣钱,挣了钱自然会还她。”
“你们原来的四百六十七块还没还,又来借八百。照你这个还法,得等我进棺材。”
蹲在墙边的陈晓雨看见一张纸落进泥水里。
母亲的鞋跟从纸边擦过,留下半个泥印。
她趁没人留意,将纸捡起来塞进书包,低头时看见了母亲的名字。
林红两个字写得歪,下面按着一个发虚的红手印。
林红还在哭诉:“您从小最疼我,现在为了几张破纸,把我当外人防着。我要早知道您这么狠,今天就不该回来!”
“你回来拿钱,没打算看我。”
“我怎么没看您?我还问您胃病犯没犯!”
“问完就准备拿走我治胃病的钱。”
林淑芬把剩下几张借条折好,重新塞进褂子内袋。
“今天想借八百,可以。旧债新债合在一起,金额写清,用途写清,还款日写清。你们夫妻都按手印。”
陈国强摆了摆手。
“我不签,钱又不是我借的,是你闺女张的嘴。”
林红扭头看他,嘴唇张开半天。
“国强,买摩托也是为了你,你怎么能说跟你没关系?”
“钱是你跟你妈要的,别往我身上扯。”
“刚才你还说挣了钱一起还!”
“我说的是以后再商量,谁让你当众逼我签字了?”
林淑芬看着两个人互相推让,把院门又拉开了些。
“现在去街道也赶得上。让街道干部听听,这八百到底是谁借,摩托车又归谁。”
陈国强拽起林红便要走。
“别理她,她今天脑子犯病,等过两天消停了再来。”
林红却没动,眼睛盯着堂屋方向。
八百块就在里面,她空着手回陈家,婆婆不会给她好脸。
“妈,借条能写,可旧债不能加进去。过去的钱都过了这么久,您现在提出来,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旧债不认,新钱没有。”
“我是您亲闺女,您真要把事情闹到街道?”
林淑芬拿过周桂香手里的伞,将伞柄抵在门边。
“不写借条也行,咱们现在就去街道,把这些年谁养谁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