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走出市场大门,手里攥着那两块钱,指尖都是汗。
她转过头,看见陈国强还靠在门外的墙根,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拿到了?”
陈国强把烟往地上一扔,脚尖碾灭。
“两块。”
林红把钱递过去。
陈国强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
“就两块?”
“剩下三块付给供销社了,明天进货用。”
林红的声音很轻。
陈国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钱塞进裤兜。
“行,你现在能耐了。”
林红没有接话,转身往家走。
脚步很快,手指抓着布包带子,指节泛白。
第二天一早,林红到了供销社。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整理票据。
“同志,我想进几件童装。”
林红把那三块钱放到柜台上。
“三块钱能拿几件?”
中年女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童装尾货,八毛一件,三块能拿三件,还剩六毛。”
“能不能拿四件?我把六毛也给你。”
“不行,四件三块二,差两毛。”
中年女人把钱推回去。
林红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暂存收据。
“同志,我这儿还有存款,能不能先赊两毛?”
“赊账不行。”
中年女人合上账本。
“要么凑够钱再来,要么就拿三件。”
林红站在柜台前,手指抓着收据,半天没动。
最后她把三块钱推过去。
“那就三件。”
中年女人接过钱,从柜台下头拿出三件小棉袄。
“拿好,收据。”
林红接过收据,手心都是汗。
她把童装塞进布包,转身走出供销社。
脚步很快,手指抓着那张收据,半天没松开。
回到市场,她把收据交给孙会计。
孙会计看了看收据,在账本上记下:进货三件,金额三元整。
“后排摊位三毛一天,今天开始。”
林红点了点头,抱着布包往后排走。
摊位还是昨天那个位置,紧挨着卖旧锅的大娘。
她把童装摊在铁丝架上,又数了一遍。
十二件旧货,三件新进的。
一共十五件。
上午九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路过,看了看童装。
“这棉袄多少钱?”
“两块。”
林红拿起那件新进的棉袄。
“新货,料子厚实。”
女人接过棉袄,在孩子身上比了比。
“一块八,要不要?”
“一块九,不能再少了。”
女人犹豫了一会儿,从布包里掏出一块九毛钱。
“行,我要了。”
林红接过钱,手心又是一片汗。
她把钱塞进口袋,又拿起另一件小背心。
“大姐,背心也看看?”
“不用了。”
女人抱着孩子走了。
林红站在原地,盯着手里那一块九毛钱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钱摊平,叠好,小心翼翼塞进账本夹层。
接下来几天,林红每天都到市场。
第三天卖出四件,收款七块一。
第四天卖出三件,收款五块四。
第五天卖出两件,收款三块六。
第六天卖出一件,收款一块八。
第七天卖出两件,收款四块二。
每天收了钱,她都直接送到办公室,让孙会计登记。
每次支取,她都写清楚用途,签字按手印。
陈国强来过两次,站在门口等她。
林红每次都只取出两块,剩下的全部留在市场账上。
第七天傍晚,闭市铃声响起。
林红把剩下的童装收进布包,抱着往办公室走。
孙会计正在整理票据,抬头看见她。
“七天到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翻到林红的那一页。
“总销售额四十三元,扣除摊位费两元一角,进货成本十四元,退换损失一元,实际支取给家庭十二元一角。”
孙会计推了推眼镜。
“账上余额三元八角。”
林红站在桌前,手指抓着布包带子。
“我能转正吗?”
孙会计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隔壁。
林淑芬正在核对摊位登记表,抬起头。
“七天结算?”
“对,林红的试售期到了。”
孙会计把账本递过去。
林淑芬接过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放下账本,看向门口的林红。
“进来。”
林红走进办公室,脚步很轻。
林淑芬把账本推到她面前。
“七天销售能力合格,货款管理有进步。”
“但是现金流不稳定,货源单一,家庭支出占比过高。”
她抬起头,眼睛盯着林红。
“固定摊位不能给你。”
林红的脸一下子白了。
“为什么?我明明卖出去了。”
“卖出去不等于经营稳定。”
林淑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这是商户代表会的评分表。”
她把表格翻开,指着上头的几项。
“销售能力,七分。货源稳定性,四分。现金流管理,五分。”
“综合得分五分三,刚过试售线,但不够固定摊位标准。”
林红的喉咙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玉兰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票据。
她瞥了林红一眼,把票据放到桌上。
“淑芬姐,今天的进货单核完了。”
林淑芬点了点头,接过票据翻了翻。
沈玉兰没有立刻走,她靠在桌沿,目光落在那张评分表上。
“林红,你口才这一项得了八分,是所有新摊主里最高的。”
“但是现金流这一项,只有四分。”
她抬起头,眼睛盯着林红。
“做生意不是光会说话就行,得守得住钱。”
林红的手指抓着布包带子,指节泛白。
“那我以后怎么办?”
“保留候补资格。”
林淑芬把评分表收起来。
“以后市场有空摊,你可以按日租,但是不授予固定铺位。”
林红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林淑芬。
“妈,你是不是故意不给我固定摊位?”
“商户代表会投票决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林淑芬把账本合上。
“你要是不服,可以去问问沈玉兰,问问孙会计,问问马春梅。”
林红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转过身,看向沈玉兰。
沈玉兰从桌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投的是保留候补,不是直接淘汰。”
“你七天能卖四十多块,说明你有本事。”
“但是你丈夫来一次,你就得交一次钱,这样的摊主拿不到固定铺位。”
林红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我以后不给他了。”
“不给他?你自己信吗?”
沈玉兰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很快。
林红站在原地,手指抓着布包带子,半天没松开。
林淑芬从抽屉里拿出那三块八毛钱,推到桌沿。
“钱拿好,剩下的货自己处理。”
林红接过钱,手心都是汗。
她把钱塞进口袋,转身走出办公室。
脚步很轻,却很慢。
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市场里的摊位陆续关了灯。
林红走到后排摊位,把剩下的童装收进布包。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铁丝架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抓着布包带子,指节泛白。
卖旧锅的大娘路过,瞥了她一眼。
“收摊了?”
“嗯。”
林红的声音很轻。
大娘没有多问,转身往门口走。
林红抱着布包往外走,脚步越来越慢。
她走到市场北门,门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旧收据。
收据上头写着几行字,最下面有一串编号。
林红停下脚步,盯着那串编号看了好一会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心上抄下那串数字。
抄完后,她把手心攥紧,转身走出市场。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市场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林红走到家门口,陈国强正在院子里抽烟。
“怎么样?拿到固定摊位了?”
“没有。”
林红的声音很平。
陈国强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们说我现金流不稳定。”
林红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块八毛钱,递过去。
“这是剩下的钱。”
陈国强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
“就这么点?”
“对,就这么点。”
林红转身走进屋子。
陈晓雨正在灶台边烧水,看见妈妈,放下水瓢。
“妈妈,固定摊位拿到了吗?”
林红摇了摇头。
她走到桌前,把布包放下,又把手心摊开。
手心上写着那串编号,墨迹已经晕开了。
陈晓雨走到她身边,看了看那串数字。
“这是什么?”
林红的手指抓着桌沿,声音很轻。
“这个编号我小时候见过,我爸为它跟有贵大伯吵过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