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回一台是一台,少埋一颗雷。”
黄志成把封好的电炉搬进库房,回手带上了门。
当晚,账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孙会计把二十个编号誊成大字报,钱立新逐个核了三遍,天亮前贴到门口的红纸旁。
早市刚开,一辆自行车停在门口。
车上的年轻姑娘穿着灰呢子外套,胸前别着采访证,下车摘了手套便凑到告示跟前。
来人姓朱,是市报社的记者。
头天广播播了免费检查的消息,她坐了半个钟头公交赶过来。
她包里备着两套写法,一套照材料夸,一套专挑漏洞揭。
究竟写哪套,还得看账目和东西能不能对上。
朱记者在桌前坐下,伸手打开笔记本。
“林经理,我先看原始材料。”
“伤者的收据、出厂底单、召回登记,一样一样来。”
林淑芬把档案袋推了过去。
朱记者翻得很慢,从老宋的病历翻到编号册,又逐页核对幼儿园的签字单,用铅笔在纸边画杠。
“老宋的手,医药费谁出的?”
林淑芬点了点档案袋里的第三页。
“市场垫的,收据在第三页。”
“赔了多少?”
“四十六块,包括医药费和误工费。”
“他没要,我们也按规矩给了。”
铅笔又在纸边添了一道。
她原以为主动召回的摊子多半只肯认一半责任,如今每笔账都摆在纸面上,那套揭黑的稿子反倒派不上用场。
朱记者合上档案袋,指腹压着封口。
“还有个事我得问。”
“这批货进了市场,进货簿上却查不到赵广义。”
“货是怎么进来的?”
账房里安静下来。
崔玲缩在墙角,两手绞着衣襟,头垂到了胸口。
林淑芬翻开进货簿,推到桌子中间。
“查不到。”
“这批货是摊贩从游商手里收的,没走进货登记,这是市场的漏洞。”
“漏洞出在哪儿?”
林淑芬把手按在进货簿上。
“出在我这儿。”
“登记制度立了半年,只管摊位进货,没管游商串货。”
“这一条,你照实写。”
朱记者捏着铅笔,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有落下。
她跑过三个市场的投诉稿,摊主见了报社记者,总把责任往工商、街道和货贩子身上推。
肯把漏洞揽回自己身上的,林淑芬是头一个。
“照实写?”
“照实写。”
林淑芬翻回登记缺失的那一页。
“报道吹上天,下回还得烧人。”
“把漏洞写明白,规矩才立得住。”
中午,何正明拎着公文包进了账房。
他先翻朱记者的笔记,又把进货簿从头查了一遍,眉间的褶子越压越深。
他管这片市场五年,最怕的就是出事。
事情闹大了,他得担责任,可遇上肯把窟窿摆到明面上的经营户,这副担子反倒容易挑。
“安全不立规矩,这事就没完。”
何正明摊开本子,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电器摊实行来源登记,货从哪儿来,票据必须附后,无票不准上市。”
他的手指转向墙边的试机台。
“第二,试机必须隔离,每个摊位砌检查台,外面围铁丝网,顾客不许自己插电。”
他在本子上添下最后一行。
“第三,维修必须签名,修过的电器由修理人签字画押,出了事按名字追。”
“三条都接。”
林淑芬取过本子,在末页记下材料数目。
“检查台的材料钱,市场出。”
钱立新站在旁边,手心的汗已经浸湿摇表把柄。
他的维修摊报上去三天,一直卡在安全审核上。
如今何正明把规矩逐条列清,他心里反而踏实,规矩立得越细,这摊子开起来越有底。
下晌,何正明带人把维修摊从里到外验了一遍。
摇表、绝缘台和登记簿逐项查过后,他在审核单上盖了章。
“试营业七天。”
“出一回事故,牌子摘走。”
钱立新接过审核单,把章印来回看了两遍,才折好揣进怀里。
“出不了。”
三天后,报道见了报。
头版下半页的标题很实在,叫《一家旧货市场的主动召回》。
报道写了市场垫钱赔偿伤者,也写了他们赶去幼儿园追货。
进货登记的漏洞同样登在纸上,一条也没瞒。
报纸贴到市场门口,很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检查点的登记簿当天添了四十多笔,还有人从城西抱着收音机,坐一个钟头公交赶来。
马春梅送炭时,站在门口连声咂嘴。
“东家,咱这招牌算是立住了。”
林淑芬把新收来的电器编好号码,逐笔登记入册。
“招牌是纸糊的,规矩才是木头的。”
朱记者临走前又来了一趟,在检查点外站了许久。
“林经理,外头有人说你傻。”
“货都卖出去了,你还花钱往回收。”
林淑芬手里的钢笔没有停,继续往登记簿上落字。
“给外人赔的是责任,不给亲戚送的是后门。”
“责任赔出去,生意能做十年。”
“后门一开,明年就有人从那里抬走整个铺子。”
朱记者把这几句话原样记进本子。
当天后晌,这张报纸已经摆上河沿街林家的八仙桌。
林红一巴掌拍在报纸上,扯开嗓门招呼满屋的人。
“都看看!”
“你妈发财了!”
“给老宋赔四十六,给幼儿园退十五,给不认识的空头退两块五!”
“轮到亲闺女呢?”
“我要个摊位,她一个字都不松口!”
“她宁可把钱撒在外人身上!”
林三姑端着茶碗,低头拨弄浮在水面的茶叶。
马凤兰把板凳往林红身边挪了挪。
“红啊,你妈这是翅膀硬了,眼里没林家人了。”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进货有漏洞,这样的人管着那么大的市场,谁能放心?”
林红抹了把眼角,又迈到门边朝巷子两头探了探。
“陈晓雨他姨想来帮工,我都张不开这个口!”
“亲娘手里的摊位,比登天还难!”
林有贵坐在炕沿上,一直没有开口。
他拿起报纸从头版翻到末版,手指停在“临江旧货市场”几个字上。
市场上了报,名声传了出去,那两块临街地的价钱就得重新算。
他把报纸折好,用袖口蹭了两下桌沿。
光靠林红哭闹办不成事。
得把祠屋和祖宗规矩都抬出来,将市场定成林家上下共有的家业,他这个族兄才有由头插手。
“红丫头,哭没有用。”
林有贵将报纸放回桌面。
“你妈如今认单子,不认眼泪。”
“咱们也摆单子跟她算。”
“三姑,你去挨家知会。”
“凤兰,把陈家那边也递个话。”
他往桌边凑了凑,用手杖压住那张报纸。
“那块市场地面,当年林家老少都出过力气,不能由她一个人占着。”
第二天一早,林有贵拄着手杖进了市场,径直来到帐房门口。
杖头落在水泥地上,敲出一声闷响。
林淑芬抬起头,笔尖停在账本上。
“淑芬。”
他把手杖重重顿在门槛前。
“后天祠屋开门,你把借款账、物资账和照料账都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