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退了,可沈玉兰早就清楚,这批货并非原厂直供。
这话在账房里搁了一夜,天亮便传开了。
马春梅端着早饭碗听见信儿,筷子往桌上一撂,鞋都没换利索就往市场跑。
她男人下岗三个月,全家指着鞋袜摊那点流水过日子,市场的牌子一旦砸了,六十几户都得跟着受牵连。
她一路走一路琢磨,沈玉兰进什么货,全靠东家信她,又独占着百货区最大一块地方,合着好货赖货都凭她一张嘴?
账房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
林淑芬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会议记录本。
“沈老板呢?”
“去叫了。”
孙会计应了一声。
“在库房对货。”
沈玉兰进来时,手里的账本抱在胸前,脚步比平日慢了些。
屋里十几双眼睛齐齐压过来,她把账本放在柜台上,先开了口。
“退盆的事我听说了。”
“你们想问什么,当着面问。”
马春梅往前挤了一步。
“我就问一句。”
“万老板那批货,你知不知道来路不正?”
“货从哪儿来,我知道一半。”
沈玉兰把手撑在柜台沿上,话音没有压低。
“接这单之前,万老板跟我说过,货是从县里仓库调的,不走厂里直发。”
“我图他那价便宜四分,就应了。”
“发票的事,我今晚才听孙会计提起,票是旧票,电话是旅社的,钱进的还是他自己腰包。”
“这半截,我确实不清楚。”
马春梅冷笑一声。
“知道一半,那就是知道。”
“来路都听明白了,采购记录上怎么一个字没有?”
“记录上写的是‘县仓调货,价钱面议’。”
“那也算写了?”
马春梅的嗓门抬了起来。
“写着来路,跟写明白非原厂直供,能是一回事吗?”
“你专门做买卖,街上懂行的人也不止你一个。”
“你少写一行字,六十几户跟着担风险,这风险谁替我们担?”
账房里响起一阵低语,后头有人跟着附和。
沈玉兰的脸涨红了。
她做买卖十几年,什么时候被一个小辈这样当面戳过。
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戳记的事,她验货那晚就瞧出来了。
要是当时出声拦下,后头哪会牵出这一串事。
这笔账,她自己也绕不过去。
林淑芬抬手往下压了压。
“一个一个说。”
“春梅,你先坐下。”
马春梅没有坐,站在原地喘气。
林淑芬翻开会议记录本,指着其中一页。
“这单子是当初开会定的。”
“上头写着,委托沈玉兰组织运输,接洽货源,报价报账房核。”
“写的就这些。”
她把本子转过去,给围着的人看。
“货源真假由谁负责,上头没写。”
“没写,就是没授权。”
“章程留了口子,这毛病不能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马春梅急了。
“东家,章程有毛病,回头补上就是。”
“她明明知道来路绕过了厂,却捂着不写,这跟成心瞒着有什么两样?”
“要我说,采购资格直接取消,往后进货运货,换人!”
“换人,你换谁去?”
沈玉兰盯着她,语气冷了下来。
“这条街上能把北边货源一肩挑起来的,你找一个出来。”
“你行,你上。”
“我上不了,也轮不着你捂着盖着上!”
“行了。”
林淑芬把记录本合上,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孙会计在旁边拨了两下算盘,手指停在算珠上。
他心里有杆秤,沈老板的功劳实打实,头一批布和过冬的棉花,都是她从外头硬侃下来的价。
可账归账,功归功,账上容不得功过相抵,真抵了,往后谁还把章程放在心上。
“这事的错处,分三层。”
林淑芬放慢语速。
“第一层,票的事,她不知情,不算她的。”
“第二层,来路她知情,没写全,这是瞒,得认。”
“第三层,验货那晚她瞧出戳记不对,却没有吭声,这是最重的一层。”
沈玉兰的肩膀垮了一截。
前两笔她还能掰扯,第三笔连她自己都没法辩。
“马春梅提的取消资格,我说不行。”
马春梅愣了愣。
“把她一次撵出去,她这身本事就撂荒了。”
“市面上多一个闲人,市场上少一个熟手,对谁都没好处。”
“可瞒一行字就这么揭过去,往后谁还把章程当章程?”
林淑芬转向沈玉兰。
“表决吧。”
“暂停沈玉兰两个月的公共采购权限。”
“两个月里,市场的公共进货由商户代表会指人接手。”
“她自己的摊位照常经营,个人进什么货,一件件到账房单独登记,孙会计过目。”
“两个月后,商户代表会重新议。”
“同意的举手。”
马春梅第一个举起手。
后头几个商户看了看沈玉兰的脸色,也陆续抬手。
孙会计举了手,白秀琴不在,可她昨儿那番话已经表明了态度。
沈玉兰环视一圈,从兜里取出钢笔,在记录本上签了名。
字写得又重又快,笔尖差点划破纸面。
“我签。”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
“还有一句,我得说在前头。”
“新接手的人两眼一抹黑,北边的路子、行里的价、哪家的货实在,一样样都得从头摸。”
“摸不明白,下一批货进得贵,贵出来的钱,可别算在我头上。”
马春梅梗着脖子回她。
“贵就贵。”
“贵个块儿八毛的,总比吃了亏还不知道强!”
沈玉兰抱起自己的账本往外走,到门口停了停,没有回头。
“但愿你们个个都是好掌眼。”
屋里人散得差不多了。
马春梅蹲在门槛上择菜,心里那口气顺了一半。
东家没有偏袒,也没把人往死里整,罚得她挑不出理。
她择着菜又琢磨起来,真论起来,东家早就察觉沈玉兰不对劲,搁在别家,早就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把事情捂严实了。
账房里,孙会计收拾着桌面,压低声音开口。
“东家,接手的人,代表会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
“这空当,进货运货就断档了。”
林淑芬把章程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蘸了墨。
“断不得。”
她想了想,落笔写下一行字。
“章程第三款,采购专岗,单独设人,验货签字钱货分开,一人一摊责。”
孙会计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人呢?”
“上哪儿找这么个人?”
“街上找,商户里挑,慢慢挑。”
林淑芬把笔搁下。
“贵多少可以算。”
“可谁再瞒一行字,就得先算信誉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