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北口。”
林淑芬合上账本,塞进孙会计怀里。
“单子你收着,估个价,离了我也得会算账。”
牛大海走在前头,几人穿过摊道,白秀琴从布匹摊后探出半个身子张望,马春梅索性撂下买卖,跟着一块儿过去。
北口那排临街铺面底下,两个穿灰制服的年轻人正拉皮尺,一个记数,另一个往石缝里钉小木桩。
谢主任站在台阶上,帽子捏在手里。
他今儿本可以让手下人自己跑一趟,可站牌前脚转正,测量后脚进门,间隔实在太巧。
他怕话迟半日,拆迁两个字先传遍全城,搅了普查,回头市里追责,板子还得落到街道身上。
“谢主任,这是要修路?”
林淑芬在台阶前停下,开门见山。
“修不修,还两说。”
谢主任把帽子戴上,又摘下来。
“市里酝酿道路拓宽,头一步先做流量普查,候选线路有三条,咱门口这条占一条。”
“普查完出方案,兴许会出两套,现在一个字都没定。”
“批文呢?”
“立项都还没立。”
谢主任把嗓门压低。
“补偿标准更没影。林经理,你这儿商户多,嘴也杂,这话可得把住,谁把普查传成拆迁,闹出乱子谁兜。”
“我兜不住别人的嘴。”
林淑芬朝后扫了一眼。
“我只能让账房把话搁在明处,普查归普查,修路归修路,分开记。”
谢主任点了点头,胸口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
这女人要是顺杆爬,借测量抬铺面的价,他今晚就得写检讨。
她张嘴先划界限,把市场的事和公家的事分清,街道往后的话反倒好办。
林淑芬追问。
“两套方案,差多少?”
“差半条街。”
谢主任伸手沿着台阶划出两道痕。
“一套往南,贴着活动棚和你那排仓房的外沿走。”
“一套往北,从张守义那条巷子里穿。”
“压着谁,谁家的事就大,所以普查两个字得咬清楚。”
两人正说着,街口传来一阵皮鞋声。
邻街开自行车铺的张守义小跑过来,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汗水把头发浸得贴在额头。
“林经理,可算堵着你了!”
他把外套铺在台阶上,人跟着坐下。
“我从你家账房一路追到这儿,正主果然在这儿。”
“张老板,有事说事。”
“大事!”
张守义伸出五根手指。
“我那间临街铺,租给你市场,一签五年,月租二十,押金另算。”
马春梅在后头咂了下嘴。
二十块,市场现有铺面租金顶天的数,他那间门口堆着旧车轮子的破铺面,张嘴便要这个价。
“路一拓宽,我这铺必在红线里头,这个我认,补偿款归我,房东的,我不跟你争。”
张守义越说越快。
“可你们市场守着站牌,客流是你们得了,真到施工那天,我生意断了,经营损失得市场担。”
“中途退租,剩下几年的租金,一分不能少我的。”
张守义那本账早打好了。
站牌转正那回他没赶上趟,眼看别人家的铺面涨租,这回量路的皮尺沿街走了一上午,机会送到门口,再不接就漏了。
五年约一签,月月进现钱,真拆了补偿归他,不拆租金照收,风险全撂给市场,这种便宜买卖再难碰上。
林淑芬没接他的话,先问了一句。
“张老板,路批了没有?”
“这不是正量着嘛。”
“线定了没有?”
“三选一,还没定。”
张守义说完,自己先停了口。
“批文没有,线没定,你让我拿五年现钱,月月二十,买一张还没影的红线图。”
林淑芬把话摊开。
“赚头你稳拿,风险全由我担,这账算反了,天下没有这样的合同。”
“我那是让利!”
“你是换个名头,把风险卖给我。”
林淑芬从兜里摸出小本,撕下一页。
“租,可以续一年,月租涨到十块,涨的两块顶站牌带来的客流,这个钱我认。”
“里头添一条,若因道路施工提前收铺,剩余月份租金按月退你,铺面的补偿照旧归你房东,一分不少。”
“一年?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批文要是下来了,照新章程重签,补偿标准也下来了,谁该得多少,纸上有数。”
林淑芬把那页纸递过去。
“你要觉着亏,租给别人,我一条不拦。”
“量路的皮尺量的是宽度,量不出补偿,批文落地之前把家底押上去,摔得最狠。”
“十五!”
张守义收回两根手指。
“十五,我认了。”
“十块。”
林淑芬没有让步。
“涨的那两块是客流钱,你那铺今儿还没沾着站牌的光。”
张守义捏着那页纸,半晌没有出声。
二十块的五年约没了,可细想之下,人家加的提前退租退钱条款,正好堵住了他最怕的施工断生意。
他牙花子疼了半天,抬脚跺了下台阶。
“行,一年就一年,条款得白纸黑字!”
“下午来账房,孙会计念一遍,你听明白了再落笔。”
张守义揣着纸走了,皮鞋声放慢许多。
北门那头,贺师傅蹲在活动棚架子底下,刨子没停,手上的木屑一层层落下,他的脑袋随着皮尺移动。
线从北口进来,擦着活动棚东边过去,往南拐了,东仓那排封存的仓房,量线的人连头也没偏。
他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
东仓里锁着什么,修缮那年东家提过一嘴,旧档案旧单子全封在里面。
量路的线没进东仓,说明这一回的路,暂时还没和林家那笔旧地账碰到一处。
可记数的年轻人在本子上画了两个叉,一南一北,画完后两人凑到一块低声商量了好一阵。
两条线摆在那儿,他品出点味来。
路真要修,究竟走哪边,还得再掰扯。
天擦黑时,孙会计刚把新租约底稿誊完,白秀琴一头闯进账房,围裙也跑歪了。
“林经理!北街口出邪门事了!”
“有人支了张桌子,穿西装戴眼镜,手里举着一张图,图上一道红线,正给围观的人指呢。”
“他说线压着谁的铺,谁先交五十块定金,往后拆迁就先给谁算大的!”
孙会计手里的笔停在账页上。
林淑芬从柜台后直起身。
“图上盖没盖章?”
“没人敢上前问,那人收了两份定金就收摊了!”
牛大海把帽子往桌上一撂。
“道路还没批,有人已经拿着红线图收铺面定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