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市场的铁皮门一扇接一扇往下拉。吴老三推着二八车进了西三道,车斗里的工具箱随着路面颠簸,哐当哐当响个不停。
他晚饭喝了二两,胸口那股火还没散。白天公交站那趟活干得利索,六块钱进了口袋,修三台收音机也未必挣得到。
至于纸条上落谁的名,外甥早就交代过,写他舅的名,交钱的人才踏实。
街面上谁不晓得吴老三是旧市场的老人,章用的是市场的章,名挂的是市场的名,三块钱一位收下来,他心里没有半点不安。
车还没支稳,后面有人开了口。
“吴师傅,账房坐坐。”
牛大海挡在道中间,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身板横过去,正好堵住了去路。
吴老三扶车把的手收紧,顺着西三道往账房看去,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灯光也亮得扎眼。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仍撑出笑意。
“哟,林经理还没歇着?我这收音机刚收到一半,明儿……”
“明儿的事明儿说。”
林淑芬站在账房门口。
“进来。”
账房里,周桂香已经把门后的铁锁提在手中。
昨夜她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公交站收三元一位,收的还是市场名头,这口气始终压在胸口。
此刻吴老三进门,她抬手便把铁锁往门鼻上一挂。
“锁了!”
“关门问,今晚他不说实话,就别想出这个门!”
吴老三脸色发白,往墙根退了半步,手掌在围裙上来回蹭,留下的全是汗。
“桂香姐,有话好好说,锁门干啥……”
林淑芬抬手接过周桂香手里的锁,转身搁回门后的钉子上。
“商户犯错,也不能关门审一夜。”
周桂香抬高嗓门。
“你还护着他?三元一位往外收,收的名是咱市场的名!今儿不问明白,明儿全城都晓得旧市场关起门来讹人!”
“话要问,门不锁。”
林淑芬拉开条凳,摆到自己对面。
“锁了门,他今晚上讲的每句话都能翻供,开着门问,他认一条记一条,落在本上才算数。”
她转身交代牛大海。
“去把马春梅和白秀琴请来,两个人,当面听。”
随后她又吩咐孙会计。
“去街上把王所长请过来,纸条的事,得有人按规矩定个性质。”
吴老三站在原地,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他原想着过来顶多挨顿训,赔个不是,六块钱吐出来也就完了。
可见证的人、报官的人一样不少,这回是照正经案子办,他早在路上捋好的说辞也得重新掂量。
每句话都得卡在边上。
马春梅和白秀琴先后进门,在墙边条凳上坐下,两人手都放在膝头,视线落在吴老三身上。
马春梅的鞋袜摊今天也听过公交站的事,她想起丈夫下岗那阵,差一步就去摆那种没名没份的野摊,胸口压着火,脸绷得紧紧的。
王所长来得很快,进门先把屋里扫了一遍。
四个人,门开着,灯亮着。
他摘下帽子夹在腋下。
“林经理,我先声明,今儿这是市场内部核实情况,我旁听,动刑、关人、不让吃饭,这些事一件不能有。”
“我清楚。”
林淑芬将那张三块钱的收条推到桌子中间。
“王所长过目,问话我来。”
吴老三在条凳上坐下,腰杆挺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摆出任凭盘查的架势。
“吴师傅。”
林淑芬抬手点了点纸片。
“这张条子,你写的?”
“我没写过这玩意儿。”
吴老三答得很快。
“字你总认得。”
林淑芬把纸片推到他面前。
“‘吴’字底下那两个,是不是‘老三’?”
吴老三盯着纸片看了半晌,嘴角动了几下。
“是我外甥写的。”
屋里静了一阵。
马春梅和白秀琴的手指同时收紧。
“你外甥?”
周桂香抬手拍在大腿上。
“他一个外姓小子,写你名干啥?”
“他要摆摊。”
吴老三垂下头,手指抠着膝盖上的布。
“我说市场摊满了,他说公交站边上人流量大,摆个临时的,收三元一位的管理费,是他想出来的路子,说好挣了钱给我分。”
“分了多少?”
孙会计握笔的手停在账本上方。
“六块。”
吴老三把头垂得更低。
“昨儿给了两块,今儿给了四块。”
周桂香抬手拍着大腿。
“好么,你外甥收别人的钱,你还倒赚一头!”
“那章呢?”
林淑芬伸手按住收条边角。
“许可上的章,谁拼的?”
“不清楚。”
吴老三抬起头,这回回答得很干脆。
“我就见外甥手里有一张纸,说是办下来的临时许可,章的事我一个修家电的懂什么?条子上落我的名,也是他的主意。”
“他的主意?”
“他说他一个小年轻,没人信服,写上他舅的名字,交钱的人才踏实。”
吴老三摊开两只手。
“林经理,我就是给外甥指了个道,收了俩介绍钱,拼章造假的勾当,你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王所长一直在翻那本验证册,此刻合上册页。
“我说两句。”
他将帽子重新戴好。
“现有的东西,我捋一遍,收条写给受骗群众,落款是吴老三,吴老三本人也认账,这能证明他知情、分利。”
“替亲属介绍摊位、从中收钱,违反市场招商规矩,这一条证据齐了。”
他停了停,转向林淑芬。
“可拼章、制作假许可,眼下没有一件东西能落到吴老三头上,章怎么拼的,纸从哪来,谁动的手,都还没有凭据。”
“规矩办事,不能拿猜的定罪。”
吴老三肩膀塌下半截,胸口那口气长长吐了出来。
他准备好的话一句也没派上用场,人家已经把该认的和不该认的分开摆清。
“所以,违规介绍、违规收款,这两条成立。”
王所长把话收了回来。
“该怎么罚,市场按合同和摊位规矩来,该退的钱一分不能留。”
“拼章那条,我回去立个案由,谁露头查谁。”
林淑芬点了点头,转向吴老三。
“听清了?”
她抬起三根手指。
“第一,六块钱,今儿退出来,孙会计记账,交给那位交了三块钱的大妹子,多的三块是另一位受害人的,找着了同样退。”
“第二,市场招商的事,从今儿起你一个字不许沾,商户介绍、摊位引荐,一律停了。”
“第三,维修摊照开,暂不清退。”
“暂、暂不清退?”
吴老三抬起头,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你的摊登记在册,押金交齐,合同也是真的。”
林淑芬把账本往身边收了收。
“摊子留不留,看你往后自己走哪条道。”
吴老三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修了这么多年家电,见人就递烟,图的就是门路广、路子活。
今天钱丢了还在其次,招商的名头被摘掉才是真疼。
再想想摊子还留着,饭碗没有砸,他胸口又松了些。
周桂香在旁边撇着嘴。
她原本想着起码把人撵出去才解气,可听见“暂不清退”四个字,又品出其中的安排。
人留在眼皮底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笔账比撵出去算得清。
王所长起身。
“我的话带到,人你们看住,随传随到。”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
“那个外甥,寻着人了吗?”
屋里几双眼睛重新落到吴老三身上。
“他昨儿夜里就没回住处。”
吴老三搓着两只手,头垂在胸前。
“我去他租的屋子看过,被褥卷走了,跟房东也没打招呼。”
“跑了?”
牛大海的嗓门震得窗纸发颤。
“心里没鬼跑什么!”
“大海。”
林淑芬抬手压了压。
她在吴老三对面坐下,手掌按住账本封皮,话锋跟着放缓。
“他肚子里装着拼章的手艺、纸的来路和章的样式,跑不了多远。”
她合上账本。
“他若聪明,就自己回来认错。”
“你还念着舅甥一场,捎句话给他,主动来的,和被逮回来的,性质两样。”
吴老三坐在条凳上,双手撑住膝盖,半晌没有抬头。
他想起外甥卷铺盖那晚留下的话,也想起那张纸递来时外甥躲闪的动作,喉结上下滚了几回,终于把压在肚里的话吐了出来。
“林经理,我外甥不敢来。”
他抬起头,脸上的强撑已经没了。
“我外甥不敢来,因为那张许可是陈国强卖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