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乘车介绍费?”
林淑芬把路线图拿到油灯下,先照过正面,又翻到背面。纸背空着,右下角的编号被钢笔描粗,墨色压住铅笔印,描图的人手上用了力。
她把图放回桌面。
“人呢,抓着没有?”
谢主任收起卷宗。
“人没抓着。”
货运站候车的老头托人带了话,那人穿蓝布褂,专挑带外地口音的人搭茬,五角一位,开口便应下两件事,安排便宜摊位,再带着找住处。
“摊位咱有,住宿咱没有。”
牛大海在旁边插了一句。
“他说有,就有。”
林淑芬把路线图折好,压到账本底下。
外地人下了车,两眼一抹黑,人家说什么便信什么,五角只是眼前的小钱,等到摊子没处摆、住处也找不到,挨骂的还是旧市场。
“我明儿去货运站看一眼。”
周桂香把篮子挎到胳膊上。
第二天一早,候车棚里的路线图还钉在柱子上,边角被露水打得卷起。
周桂香伸手揭下路线图,翻过背面,纸上压着一个椭圆红印,印油还没有干透。
“旧市场接待处。”
她捏着那张纸站在棚里,胸口的火气一路往上顶。
市场筹建那阵,商户守夜是她排的头一班,浆糊钱也由她记账,如今有人在纸背盖个红戳,便拿着市场的名号做买卖。
这名号,是所有摊主一天天攒下来的。
她拿着路线图问旁边等车的汉子。
“师傅,见过盖这戳的人没有?”
“见过,今儿早上还有一个,穿蓝褂子,领走俩人,一人收五角。”
汉子朝北边努了努嘴。
“他说自己是旧市场里的管事。”
管事。
周桂香卷起路线图,转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
毛立冬的摊子在东二道,摊面上摆着票证册、旧挂历和几摞旧书。
他正拿鸡毛掸子扫灰,抬头便见周桂香站在摊前,林淑芬跟在她身后。
掸子停在半空。
毛立冬扫过那张路线图,喉结动了动。
“立冬。”
周桂香把图拍在摊板上,红戳朝上。
“这戳,谁刻的?”
“周姐,这……”
“承认就行。”
林淑芬拉开摊边的条凳坐下,语气平稳。
“几笔账,一笔一笔说。”
“我带了俩人。”
毛立冬放下掸子,手指在摊板上蹭了蹭。
“从货运站领到咱北门,一人收了五角。周姐,钱是他们自愿给的,人生地不熟,领个路,值当。”
“路钱五角,戳钱多少?”
林淑芬抬手点了点红戳。
“盖着市场的名,收的就不光是路钱了。”
“戳是我自己刻的,图个办事省话。”
“省话?”
周桂香抬高嗓门。
“人家问路的,当你是市场管事!今儿早上你又领走俩,是不是又收了五角?”
毛立冬张了张嘴,没能接话。
他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倒腾票证时栽过跟头,哪条线能碰,哪条线碰不得,早已分得清楚。
收五角,最多算贪小便宜。
盖着市场的戳收钱,便成了冒名。
王所长那里留着他的底子,真往冒名上追,五角也能滚成大祸。
他扫过街口,随后收回视线。
王所长骑着自行车赶来,车还没支稳,便先开了口。
“图呢?”
林淑芬递过路线图,红戳朝上。
王所长对着日头看了两遍,从挎包里取出本子。
“章的样式、字样、几时开始用的,你说,我记。”
“椭圆的,一圈字,旧市场接待处,上个月刻的。”
毛立冬报得利索,报完才觉得奇怪,自己怎么把话全倒了出来。
王所长笔尖在本子上走。
私刻一枚章,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落到旁人手里,顶多挨句训诫。
可这枚章盖在招揽外乡人的纸上,借的是市场的名,骗的是刚下车的人,轻重自然要分开看。
他合上本子。
“毛立冬,两条。第一,能确认收的钱,今儿退。第二,往后招揽营生,市场两个字不许再从你嘴里挂出来。”
“该退。”
毛立冬从贴身兜里摸出纸包,打开后露出两张五角毛票。
“头前那俩,一个淮北的,一个去货运站提麻袋的,人都对得上,钱在这儿。今早那俩还没处找,寻着了一并退。”
“停摊一天。”
林淑芬接过话。
“摊钱照交,算你买这个教训。”
“行。”
“还有一条。”
她转头看向牛大海。
“大海,去门洞挂块牌,就写,路线咨询免费,本市场无住宿介绍业务,落款北门办公室。字要大。”
“免费?”
牛大海愣了愣。
“免费。”
林淑芬转向毛立冬。
“人家冲市场的名号下的车,问个路,一分钱不该掏。你那五角,收的是市场的名声钱。名声钱,咱不挣。”
毛立冬低着头听完,胸口松开半口气。
退款、停摊、挂牌,桩桩落在明处,王所长也没有往冒名上深究。
他把纸包往前推了推。
“钱我自己找去,当面退,人家才信市场没掺假。”
王所长把路线图还回去。
“图留着。往后谁再拿这纸收钱,按实际行为处理。”
晌午,牌子挂上了门洞。
一个背着包袱的外地人站在牌下念了两遍,随后回头问牛大海,去职工医院从哪个口出去。
牛大海指了路,一分钱没收。
那人揣着问来的道儿,顺脚进了摊道,在马春梅的鞋袜摊前蹲下。
周桂香站在牌子下面看了片刻。
素板上的字写得歪,问路的人却一个接一个。
她胸口那点火气散了些。
钱堵住的路,一块免费牌反倒走通了。
东二道的摊子空着。
毛立冬蹲在摊后,把那枚青田石小章在手里搓来搓去。
五角的事,他认了。
可今早在货运站见到的那个人,一直在他脑子里转。那人手里也捏着摊位的东西,红皮本子拿得稳,话术比他利索。
他把章放到摊板上,起身往北门走。
林淑芬正在门洞里核账,他凑近两步,把声音压低。
“章我交了。”
他咽了口唾沫。
“林经理,有个事,得跟您念叨念叨。今早在货运站,我瞅见一个人跟候车的搭话,手里拿着红皮本子,说交二十块,保给安排北门的好摊位,还带住宿。”
周桂香一愣。
“咱市场的摊位证都是我挨家发的,哪来的红皮本?”
“我原先吃的就是那碗饭,一眼就瞅出来了。”
毛立冬把章攥在手里,又慢慢松开。
“那人我面生,可那套话术,是我十年前的路数。林经理,我的章只收五角,那个人一张摊位证卖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