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试站的通知天不亮就贴了出去,浆糊还没干透,北门里的摊道已经摆开。
何嫂提着篮子经过,在告示前站着看了两遍,转头凑到秦嫂耳边。
“公交真敢往这儿停?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车往货堆跟前拐弯的。”
“贴都贴了,等车呗。”
秦嫂拽着她往前走。
“看归看,别误了买菜。”
牛大海指挥人把最后两筐鞋盒码到门洞边的空地上,直起腰后朝北边张望。
六点四十,天边刚泛白,路上还没有自行车经过。
“大海,让一让。”
两辆骡车前后进了门洞,车斗里装满塑料盆,红的绿的,捆得结结实实。
沈玉兰跟在车后,烫过的卷发别在耳后,腰上的钥匙串随着脚步一路作响。
鲁秋生蹲在磁带摊后,手里的鸡毛掸子正扫着纸盒,见到两车盆便停在半空。
这女人平时一批货顶多进一车,今天一下压进两车塑料盆,摆明了要把公交站当成挣钱的地方。
公交真要带来人,她先把便宜货铺满,磁带这种年轻人的玩意儿就得往后排。
鲁秋生把掸子搁在桌上,起身迎过去。
“沈大姐,好大的手笔。”
“赶个头彩。”
沈玉兰拍了拍车斗,嗓门敞亮。
“车站一开,城东城西的人都得打这儿经过,谁家出门不买俩盆?我先囤下,等三天后你们反应过来,价钱就不是这个价了。”
牛大海咧嘴一笑。
“大姐算得精。”
精不精,沈玉兰心里有账。
她昨夜在炕上翻到后半夜,把进货的钱在心里过了三遍。
公交站是花真金白银和三十天试出来的,成不成还没个准话,可她押的就是头一批人。
赔了,两车盆压半年也能慢慢出;赚了,北门头一家摆满塑料盆的名声就算立住。
做买卖,头一口汤最肥。
七点差五分,门洞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牛大海抱着手站在白线外,马春梅捏着围裙角,连贺师傅也拄着刨子从木工棚出来。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一辆墨绿色公交车从北边拐来,车身擦着内收的门柱,慢慢靠到站边。
车门“哧”地打开。
下来一个人。
又下来一个。
第三个人下车时回头看了眼站牌,皱着眉打量四周。
车门合上,公交车开走,扬起的土落回地面,也落了围看人群一脸。
门洞里静得能听见骡子甩尾巴。
“三……仨?”
马春梅站在原地。
鲁秋生踮脚望着车开走的方向,脸上的盼头一点点落了下去。
站牌昨儿才立起来,厂区家属谁能立刻知道这里多了个站,知道了也未必肯下车。
车是停了,人还没认这个地方。
沈玉兰站在两车货前,手掌沿着盆沿来回摸了几遍,嘴上没有动静,心里的账已经翻开。
两车盆,本钱小二百块。
第一天要是这个样子,第二天还这个样子,三十天下来,她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我就说嘛。”
不知哪个摊主低声嘀咕。
“车停了有啥用,人又不傻。”
鲁秋生绕过自己的摊子走来,朝林淑芬拱了拱手。
“林经理,我出个主意。”
“雇俩嘴皮子利索的,一人一辆自行车,沿街喊,公交设新站了,喊上十天半个月,全城都知道了。”
围着的商户眼睛都亮了,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不行。”
林淑芬答得干脆。
鲁秋生抬起的手停在胸前。
“咋不行?这又不是啥坏话。”
“沿街喊站,人家听个半截,当成咱市场自己吆喝拉客,回头去问公交公司,公司没发过话,这就算误导乘客。”
林淑芬走到门洞边的新木牌下,抬手拍了拍牌面。
“牌子上写清楚几路车、头末班时间、途经哪些地方,立在获准的位置,让坐车的人自己瞧见。”
“这牌是公司认可咱这个站,嘴上喊的,谁认?”
鲁秋生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老太太讲得在理,可喊站的钱要是摊到各摊头上,他那点磁带利润还得再薄一层。
如今喊不成,他反倒松了口气。
“光立牌也不够。”
林淑芬从账房取来一个新本子,翻开后摊在门柱上。
“大海,从今儿起,每一班车到站,你给我记清楚,几点到,下来几个人,上去几个人,一班一行,错不了。”
牛大海接过本子,翻了两页,咧嘴笑了。
“又是数。”
“对,数。”
林淑芬把铅笔递给他。
“车肯停只是第一步,往后能不能留住,全看这个数。”
“数要是天天涨,咱说话有底气;数要是不涨,咱也清楚该往哪儿使劲。”
马春梅在旁边捏着围裙角。
“记这个顶啥用,人又不下来。”
“顶用。”
林淑芬没有抬头。
“三十天后公司来人查,咱拿不出数,人家说撤站,咱连一句还嘴的话都没有。”
“拿得出数,一天一班全记着,谁也挑不出毛病。”
鲁秋生在心里咂了咂舌。
别的老板遇上这种情形,多半会让伙计造个假数撑门面,这位倒好,三个人也照实记。
再琢磨一遍,他又不得不服。
真数立得住,假数能糊弄三十天,糊弄不了三百天。
晌午刚过,谢主任夹着卷宗进了门洞,在记录本前停下脚。
“记着呢?”
他翻到第二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头班车三人,第二班一人。”
“一个没落下。”
林淑芬抬起眼。
谢主任把卷宗放在木板堆上,压低了声音。
“林经理,我把话跟你交个底。”
“这三十天,公司考核的,不光是你市场门口下多少人。”
林淑芬等着他往下讲。
“三样。”
谢主任竖起三根手指。
“一看上下车总数,二看这个站给沿线换乘的人省不省事,三看车准点不准点。”
“你这门口要是老有货堆着,车靠不了边,一样算不合格。”
“货全在白线里头。”
牛大海在旁边接过话。
“六点半以前清干净,天天如此。”
“那你们就有得争。”
谢主任合上卷宗。
“丑话搁这儿,三样里头一样不达标,三十天满了,站牌照样拔。”
他走后,门洞里半天没有人开口。
傍晚孙会计来对账,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停了下来。
“今儿的流水出来了,比平常日子多一成挂零。”
一成。
沈玉兰站在摊后,听得清清楚楚。
一成摊到她那两车塑料盆上,今天统共卖出去十一个。
她低头拨弄着盆沿,指甲在红漆上划了几下。
压在仓里的货已经码了半人高,她不心疼钱是假的,可当着一圈商户的面,脸上不能露出来。
“多一成就对了。”
她扬起嗓门,比平时还敞亮。
“车是今儿才停的,明儿人才知道,后天人才舍得来。”
“做买卖跟熬汤一个理,火候没到,掀锅盖干啥?”
马春梅撇撇嘴,没有接话。
鲁秋生收拾着摊子,心里那杆秤又晃了起来。
熬汤说得轻巧,沈玉兰那两车盆本钱厚,他那点磁带可经不起久等。
收摊时,牛大海把记录本送进账房。
林淑芬就着油灯一页页翻,头班车三人,二班车一人,末班车两人。
她翻完合上本子,在封皮上写下“试站”两个字。
沈玉兰从门外经过,探头看了一眼。
“林经理,明儿还能是这个数?”
“兴许更少。”
沈玉兰愣了一下。
“车肯停只是第一步,没人坐满三十天,站牌照样会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