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沟里还有一勺泔水,我们就要求把木桩拔走。”
林淑芬没有还价,只向何嫂伸出手。
“铅笔借我。”
何嫂把铅笔递过去,看着她在那行字底下签名,又补上年月日。
林淑芬签完,笔帽也没扣,直接把铅笔递了回去。
字据落得太痛快,何嫂心里反倒没了底。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拍胸脯的保证,动静越大,垮得越快。
老太太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名字却签得利落,究竟是胸有成算,还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还得拿眼前的结果来验。
“字我收着,七天,我天天去沟边。”
“应该的。”
林淑芬把小本塞回兜里。
“今晚新规就贴出去,你可以连夜来看。”
当天傍晚,市场东排贴出一张新告示。
餐摊泔水一律倒进带盖铁桶,每晚由拉粪车密封运走,南沟禁倒,违者照试行方案罚款。
落款处,林淑芬的名字压着红章。
天擦黑,收摊的钟点到了。
于凤抹完最后一张桌子,把两只泔水桶提到灶边。
新规矩已经传开,桶得送到后院集中点,等拉粪车来运。
她探头看了眼后院,那条路绕过整排摊位,天黑路滑,来回得花一刻钟。
舀水刷锅时,她盘算着半桶洗锅水,清水居多,只飘着几片菜叶,倒进沟里过一夜也就顺水走了。
桶沿一斜,半桶水哗地泼进南沟。
水声刚落,墙那头亮起手电。
“谁在那儿?”
于凤端着空桶站在原地。
何嫂披着褂子从胡同口走来,手电照着沟面,白油花正沿着水面散开。
“林经理傍晚刚贴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
何嫂站到沟边。
“于凤,你这一桶,是没看见规矩,还是拿我们南街当软柿子?”
于凤张了张嘴。
“大妹子,这不是泔水,就是涮锅的清水。”
“行,清水。”
何嫂转身往回走。
“天亮我领你们经理来看清水。”
第二天一早,何嫂站在市场办公室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南街住户。
周桂香正在扫地,听完来意,先把笤帚搁到墙边。
“他婶子,是不是闹岔了?”
她朝于凤那边抬了抬下巴。
“于凤那桶我瞅见了,涮锅水,清亮亮的,飘两片菜叶算什么泔水,顶多算刷锅水。”
她替于凤觉得委屈。
摊子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桶又沉,路又远,头一天谁没个疏忽。
规矩刚贴上墙,先收拾自家人,往后谁还肯替市场卖力气。
林淑芬没接她的话,从墙边拿起火钳,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去沟边。”
一群人跟到南沟。
林淑芬把火钳探进沟里,头一下夹出一团烂白菜叶,第二下夹上一块泡涨的玉米饼子。
油花贴在水皮上,日头一照,泛出彩色的光。
她把菜叶放到沟沿石头上,转过身面对着于凤。
“你自己说,这是清水,还是泔水?”
于凤脸上热一阵冷一阵,低下头,双手在围裙上反复蹭着。
“我错了。”
周桂香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白菜叶摆在沟沿,油花还浮在水面,谁也没法替她圆。
林淑芬让孙会计取来试行方案,翻到卫生那一条,当着众人的面念出规定。
“餐摊商户缴纳卫生押金两元,违反泔水规定一次,押金扣除,重新缴纳后方可经营。”
“观察期内违反卫生条款,停摊一个上午,清沟费用另行登记,由责任人承担。”
“两块我认!”
于凤抬起头。
“可停一上午摊,晌午前那波客人就全没了,我一天挣几个五分钱,你比谁都清楚!”
孙会计拨了拨算盘。
“按她平时的流水,停一晌午,少说赔进去五六毛的利。”
“孙会计,你别帮着算!”
于凤急得往前挪了半步。
“我认罚还不行吗,何必赶尽杀绝。”
“于凤。”
林淑芬抬手压住她的话。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头一个破规矩的,是我们市场自己的摊。”
她指着沟沿那团菜叶。
“我今晚拿什么脸去南街说话,难道市场的规矩只管别人,管不住自己?”
沟边围看的商户越来越多,没人接话。
马春梅抱着胳膊站在人群里,心里的盘算换了个方向。
她原以为林经理立规矩,总会顾着老商户的脸面。
如今看来,这女人办事只认条款。
“拉粪车我这就托人叫,上午来一趟,先把沟清了。”
林淑芬转向何嫂。
“钱从押金以外另记,条子给南街留一份。”
于凤蹲在沟边,看着半沟油花许久,起身回了摊上。
晌午,清沟的人赶到市场,撇净油花,又把沟底淤泥铲掉一层。
于凤把两块钱押金重新拍在孙会计桌上,转身去了杂货行。
第二天一早,南街住户出门倒水,纷纷停在沟边。
沟沿石头缝被碱水刷过,刷痕还很新。
一只崭新的带盖铁桶蹲在于凤餐摊边,桶盖上压着半块砖。
两只旧桶也钉了木盖,整整齐齐码在灶后。
周桂香跟过来看了一圈,嘴里啧了一声。
摆摊几年,她从没见过于凤的摊子这样齐整。
于凤蹲在沟边,用破布擦完排水口最后一截,膝下垫着块纸壳,晨露已经洇湿了裤脚。
“大妹子。”
她直起腰,朝何嫂那边抬了抬下巴。
“以后泔水不过夜,天一擦黑我就封桶。”
“你天天来看,我于凤再往沟里泼一瓢,你把我的摊掀了。”
何嫂背着手在沟边站了会儿,掏出那张写着观察条款的纸,用铅笔头添了一行。
“市场处理及时,头夜违规,次日清沟,自罚不护短。”
她写完停了停,又添上一句。
“但支持设站与否,七天后另议。”
字条她没交给林淑芬,只当着她的面折好,塞回衣兜。
“话我记下了,账也记下了。”
“手印还捏在我手里,第七天再说话。”
“理当如此。”
林淑芬点了点头。
“桶的钱走市场的账,押金条也留了档,你随时来查。”
何嫂领着人往回走,到了市场北门,脚步停下。
门洞里横七竖八堆着新木板,卸货三轮车排在外面,把小道挤得只剩半人宽。
道那头,一个挎书包的孩子踩着木板边往里钻,身后的女人一把揪住后领,把他拽了回来。
“不要命了,车倒了砸着你!”
那女人护住孩子,回头看见何嫂,嗓门先提了起来。
“何姐,你们南街的沟有人管了,谁来管管我们北门?”
“孩子上学就这一条道,市场卸货车天不亮就堵在这儿,昨天差点撞着人!”
何嫂回头望向办公室,嘴里咂了下。
“南沟干净了,北门的卸货车却把孩子上学的路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