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林红在院门外又喊了一声,尾音往上扬,透着几分犹疑。
往常这时候,门早该开了。母亲听见女儿喊门,哪有不开的道理?
“妈,下着雨呢,您倒是应一声啊。”
陈国强竖起领子挡雨,拿胳膊肘碰了碰林红。
“催催,我还赶着回去呢。”
屋里没动静。
林红收起笑,换上一副着急的模样。
“妈!您没事吧?是不是胃又犯了?我进去给您倒杯热水。”
门闩响了一声。
是从里面拨开的声音。
林红又赔起笑,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搭上门板。
门开了一条缝。
那缝不够迎人,只够露出半张脸。
林淑芬站在门后,头发没梳,褂子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眼皮耷着,看人时稍稍仰起下巴,从眼皮底下往外看。
林红愣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母亲还是那张脸,瘦,颧骨高,嘴角有两道深纹。可那双眼睛落到她身上时,分明隔着很远。
“妈,您开门呀,我进去说话。”
林淑芬没让开。
她先看女儿,又看陈国强,最后看向林红挽着的那只胳膊。
随后,她看见了林红另一只手提着的塑料袋。
袋子半透明,里面装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露出一角红色封皮。
林淑芬认得那个颜色。
前世也是这一天。她把八百块钱递出去后,林红出门走得急,塑料袋碰到门框,掉出一张摩托车行的定金收据。
她当时没在意。
后来回想起来,一切都明白了。
什么小宝住院,什么周转不开。八百块钱直接变成了陈国强那辆嘉陵摩托的首付。
“说吧。”
林淑芬开口,嗓音压得很低。
“什么?”
“有什么事,站这儿说。”
林红的笑容停了一拍,很快又恢复过来。
“妈,这不大雨天嘛,站外头说话多不方便。再说国强都淋透了。”
“他淋不死。”
这三个字落下,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连雨点打在红伞面上的声音也格外清楚。
陈国强沉下脸。
“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林淑芬没看他。
她把门打开一点,人却没挪开,仍旧堵在门框中间。右手从身后抄出一把洋铲。
铁皮锈了半边,把手是根木棍,上面缠着一圈旧胶布。
林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妈,你……”
“你说小宝生病了?”
“对对对,发高烧,在区医院。”
“哪个区医院?几号床?住院单呢?”
林红眼珠游移了一下。
她没准备住院单。前世也没拿过,因为前世的林淑芬根本不会问这些。只要女儿开口说孩子病了,她什么都不问便会掏钱。
“我走得急,没带出来……”
“那你包里装的什么?”
林淑芬朝那个塑料袋抬了抬下巴。
林红条件反射地把袋子藏到身后。动作太快,反倒露出更多。
那根本不是住院单,而是一张红封皮的单据,上面印着“临江摩托车行”几个字。
“这……这是国强工作要用的,跟借钱不是一码事。”
“林红。”
林淑芬叫出女儿的全名。声音又低又慢,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拿你弟弟的婚房钱,给你男人买摩托车。这事,你想好了再跟我说。”
陈国强脸上挂不住了。
他从林红身后绕出来,伸手指着林淑芬。
“妈,你别不识好歹!我们好心来看你,你怎么说话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
林淑芬没退。
洋铲往地上一戳,铁皮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钝响。
“站住。”
陈国强的脚停了。
他并非害怕那把洋铲。他怕的是林淑芬那双眼睛。
里面没怒,也没怕,分明已经把他看透。
“你再往前一步,我喊的不是邻居,是派出所。”
陈国强喉结动了动。嘴唇开合几下,到底没再往前。
身体倒很诚实,朝林红那边靠了靠。
林红急了。
她收起伞,顾不上雨水浇在头上,冲过来拽住母亲的袖子。
“妈!你到底怎么了?我是你亲闺女啊!小宝真的在医院,你不信我就去看!”
“我信你什么?”
林淑芬甩开她的手。
“你上回借的两百,前年借的一百六,大前年借的一百零七。加上利息,四百六十七块,一分没还。”
林红的手停在半空。
“我……那不是都说好了嘛,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林淑芬弯下腰,一手抄起墙根那盆积了一夜的脏水。
盆沿豁了个口。水呈灰黄色,混着泥沙和昨天洗抹布留下的皂液。
她没给林红反应的时间。
腰一转,胳膊一送。
半盆脏水兜头泼了过去。
水花劈开,一半浇在林红脸上,一半溅了陈国强满身。鹅黄色衬衫贴在身上,转眼成了脏抹布的颜色。
林红尖叫一声,本能地往后跳。脚底一滑,半跪在湿漉漉的台阶上。
陈国强抹了把脸,手上全是灰汤,皮夹克前襟还挂着一片菜叶。
他抬头瞪过来,眼珠子涨得通红。
“林淑芬,你疯了!”
嗓门很大,脚却往后退了一步。
门边台阶上缩着个小人影。
陈晓雨蹲在墙根,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圆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从没见过外婆这样,竟把一盆脏水泼到自己妈脸上。
院门口,林淑芬一手拿着洋铲,一手端着空盆,堵在门中间。
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落在她肩头,她连躲都没躲。
“进屋拿钱也行。”
她把盆往地上一搁,盆底磕出一声脆响。
“先把你们以前借走的四百六十七块还回来。一分不少,我数着呢。”
林红跪在地上,脸上的脏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妈……你变了。”
林淑芬低头看着她。
雨点打在洋铲的铁皮上,一声接着一声,像在记数。
“我没变。”
她把洋铲往肩上一扛,转身朝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却没有回头。
“是我死过一回了。”
院门半掩,雨还在下。
林红坐在台阶上,鹅黄色衬衫上的脏水洇出一块块地图。陈国强站在三步开外,手背上的灰汤还没擦干净,嘴张着,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屋里传来门闩落下的声响。
铁皮盒子打开又合上,清脆得很。
那是林淑芬在数钱。
数她自己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