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次序的人正在南市等你,而且他不会等到三日后再去刑场。”
何进禄说完便要求取回鱼符,声称只有凭此物才能让许开山相信自己仍在严崇明控制之下,沈昭却让法吏把鱼符封入证物袋。
“你已经被蒋从恩绑在闸楼,许开山若与他同谋,便会知道你失手,再拿鱼符过去,只会提醒他准备灭口。”
何进禄问道:“府主不信我?”
“你三十年前替端王府传信,今日又掌握国书副本位置,在说明这三十年去向以前,我不会让你带着旧宫信物离开法吏视线。”
“我若真替严崇明做事,方才何必揭穿堤坝药包?”
“你想离开蒋从恩手中,揭穿药包对你有利,这能证明你救了闸工家眷,却不能替三十年前的事作答。”
何进禄沉默以后交代,元嘉旧案发生后,他被严福年安排在西山守陵村,以修缮宗祠为名看守副本,严福年死前又命他将开启次序交给许开山。
沈昭问道:“为何选许开山?”
“他曾在端王府刑房当差,陈惟安死后,便是他把尸身送去乱葬岗,严福年认为他手上沾过血,不会转投楚家旧人。”
江陵秋问道:“郝大勇真是他的侄儿吗?”
“是,却不是他愿意劫囚的唯一缘故,许开山这些年一直认为严相会替端王府旧卒恢复军籍,郝大勇被处斩以后,他更认定新朝不会容他们。”
沈昭让城巡改道南市,又命人把郝大勇完整军法案卷送去刑场,当时受害老妇尚在人世,也要请来说明经过,但不得强迫她与许开山当面对质。
众人赶到南市时,刑场周边没有聚集百姓,原定三日后的行刑告示尚未张贴,许开山却已经带守卫封住四条出入口。
刑台中央放着一口黑漆棺木,棺盖没有钉死,旁边停着押送死囚使用的囚车,车帘遮住内部,看不清是否有人。
许开山站在刑台下问道:“府主来得比严相算的快,南仓与水闸都保住了?”
“韩庆被捕,蒋从恩投案,刑场没有百姓,你准备的三处火已经断了两处。”
“严相说过,只要你肯分兵,方廷玉便能在西山撑到入夜,他要的时辰已经有了。”
沈昭没有靠近黑棺,问道:“棺中是谁?”
“郝大勇的尸骨,我从城外坟地挖回来,想请府主当着他的面再审一次军法案。”
“尸骨可以重新验,案卷也可以重审,你先放下刑场守卫的兵器,再交出伪造的顾锦娥女使印。”
许开山伸手揭开棺盖,里面躺着一具用旧甲包裹的白骨,头骨旁放着顾锦娥的印章仿件,还有一张写给顾锦川的接人凭条。
“我让人接顾锦川,只为逼顾锦娥回京,她当年利用顾氏身份反间,害死端王府留在顾家的旧人,严相要她亲自打开宗祠地窖。”
江陵秋说道:“你伪造她的印,把她弟弟送进方廷玉手里,再等她回来开地窖,若她不肯,你们便拿顾锦川的命逼她。”
“顾锦娥当初也拿顾家人的命换沈城获胜,如今轮到她选一次,有何不可?”
沈昭看向黑棺中的旧甲,甲片内侧刻有缉私营编号,与韩庆今晨换入南仓的人属于同一批。
“郝大勇入安民军以前只是顾家降卒,从未在端王府旧营服役,这副旧甲不是他的。”
许开山说道:“尸骨是他的,甲是谁的不重要。”
“重要,你把旧甲套在尸骨上,是想让验尸者发现甲片编号,再将南仓旧兵与郝大勇之死连在一起,让他们相信新朝正在清算端王旧卒。”
沈昭让法吏把军法案卷放在刑台外,没有直接递给许开山。
“郝大勇抢掠老妇家中,拖走她的孙女,挥刀杀伤阻拦者,赵虎按军法处斩,案卷里有同队七人作证,其中四人也是旧朝降卒。”
许开山抬手打断道:“那老妇先用石头砸他。”
“她孙女被拖到门外才砸,郝大勇回身一刀伤她肩颈,若军法只看谁先动手,军兵闯入民宅以后便能逼百姓碰他一下,再以还击为名杀人。”
“人已经死了,证人都是你们的人,案卷自然任你们写。”
杜谦派来的法吏走上前说道:“原案审理时,沈府主正在望江口备战,没有参与审判,赵虎执行军法以后将卷宗送入安民府法署,郝大勇也有辩词附卷。”
法吏翻到郝大勇画押的一页,读出他承认抢布与拖拽女子,只否认自己有意杀老妇,主张刀伤发生在争夺中。
许开山盯着那枚旧指印,要求请原案证人到场,沈昭答应重新核验,却仍要求他先放下兵器。
“你若带守卫占着刑场,证人即使过来,也会担心说错一句便遭报复,重审必须回三司,不能由你在棺木旁定结果。”
“我一旦放下刀,便再没有让你听我说话的机会。”
“蒋从恩已经被押,却先封存了军户欠饷册,韩庆被捕以后,仓兵仍逐个审查,你今日若只为申诉,刑场大门一直开着。”
“可我还要顾锦娥回来,地窖只有她能开。”
何进禄在法吏看守下走出人群,说道:“你被骗了,顾锦娥不知道开启次序,严福年留给她父亲的只是藏书位置图,真正次序一直在我手中。”
许开山转向他,问道:“你把次序交给沈昭了?”
“我没有全部说,严相也从未准备让你拿到副本,他让你驾囚车去西山,等你打开地窖,车底的火药便会沿地砖暗沟燃进去。”
许开山走到囚车旁掀开车帘,里面没有死囚,只有两只用于装卷宗的铁箱,箱底铺着细碎硝石与引火棉。
他伸手拆开车底夹板,又从夹层里取出一封严崇明亲笔信,信上要求他将副本装入铁箱,点燃宗祠以后立刻返回南市待命。
“严相说火只烧地窖入口,副本装入铁箱便不会受损。”
何进禄答道:“地窖墙中藏着油槽,火从入口进去,铁箱会被埋在塌落的砖石下,你和方廷玉都出不来。”
许开山把信翻到背面,那里另有一行小字,字迹经过水浸才逐渐显出,内容是事成以后以许开山劫囚灭证为名,将其当场格杀。
江陵秋说道:“严崇明连你的死法也交给了刑场副守,只等你从西山回来。”
刑场守卫中有人放下长矛,副守随即后退,却被两名城巡拦在出口,他没有反抗,只承认严崇明曾许诺,杀许开山以后由他接任南市守将。
许开山合起信纸,走到黑棺旁,将顾锦娥的仿印与接人凭条一并放入证物盘。
“我可以交出刑场,也可以带你们去宗祠,但方廷玉看见我被押,只会先杀顾锦川。”
沈昭让法吏给他戴上没有锁死的木枷,外面罩住守卫披风,使旧营远处只能看出他仍带人押送囚车。
“你负责把囚车带到宗祠外,不得接近顾锦川,开启次序由何进禄写下,三方分别核验,你若再擅自行动,城巡立即拿你。”
许开山问道:“严相的行刑还在三日后吗?”
“新案另审,旧案判决不改,若三司查明他策划南市纵火,再把罪行与证据附入公开卷宗。”
“他已经要死,再添一条罪有何用?”
“死刑只有一次,死者却不能因此少记,南仓民夫,闸工家眷与被扣军户都该知道是谁把他们放进火里。”
西山方向升起一支红色信箭,代表赵虎已经与宗祠内的人交手,第二支信箭却迟迟没有出现。
许开山抬头辨认信号,随后说道:“方廷玉开始拆地砖了,他手里没有次序,半个时辰内必会触动油槽。”
沈昭命城巡推上囚车,自己翻身上马时,赵虎的传令兵从西街赶来,带回一句方廷玉要求送给方如海的话。
“告诉我父亲,他若还想顾锦川活着,就让沈昭拿青州兵权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