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南仓,把门留给他们自己开。”
白夕雯听完没有催车队强闯,只让前两辆车停在南仓东街,商盟秤手抬着寄存粮契走向仓门,其余装着湿沙的车仍留在街口。
沈昭没有穿府主仪服,短甲外只罩了一件便于行动的深色外袍,她走在户署差役之间,直到韩庆从仓门内迎出来才示明身份。
韩庆行礼以后说道:“南仓正在核验旧粮,仓内堆垛已经拆开,灰尘重,府主若要查验,请容下官先清出一条路。”
沈昭看向他身后的仓兵,问道:“今晨为何换防?”
“原守仓兵中有人与严党旧部沾亲,严崇明今日定罪,下官担心他们劫仓,因此临时换上户部缉私营。”
白夕雯将寄存粮契放在门房桌上,问道:“商盟存放的麦粮在乙字仓,按契约可以随时查验,韩仓使为何连秤手也不让进?”
“乙字仓发现鼠患,正在熏药,贸然开门会伤人。”
沈昭问道:“熏的什么药?”
韩庆回头叫仓吏取药单,那人进去以后迟迟没有出来,门内另有仓兵合上第二道木栅,将乙字仓与前院隔开。
白夕雯看见仓檐下没有熏药时常挂出的避火牌,又让人检查墙根,排水沟里已经流出带油花的黑水。
“仓使大人,鼠患要用火油熏么?”
韩庆避开沟边,答道:“旧粮霉坏以后也会渗出污油,白掌柜经商多年,不会连这个都分不清。”
“我经手过的霉粮多过你仓里这些,麦子烂成泥也流不出桐油味,何况油里掺了松脂,是准备让水冲得更远。”
韩庆退回门内,仓兵随即把木栅完全放下,却没有拔刀,只将装粮的推车横在门后。
沈昭隔着木栅说道:“严崇明已经交代蒋从恩开闸,也交代南仓暗沟中的火油,你现在停手,仓内未燃,尚未伤人,三司按你已经做过的事审。”
“严相被你们判了死刑,他为了求活,攀咬谁都不奇怪,下官奉命保粮,不能听一封没有验明的口供便打开仓门。”
“你若真要保粮,先让人移走乙字仓里的火盆,再把今晨换入的缉私营撤到前院。”
韩庆没有回应,木栅后的推车却被人重新挪动,车轮朝两侧分开,露出藏在粮袋后的弓手。
白夕雯退到街边,让秤手拉开装沙车的侧板,湿沙顺着车辕落地,封住排水沟通往东街的出口。
韩庆说道:“府主带着商户堵仓,又要撤走仓兵,南仓若有损失,帝都百姓只会看见你借严案夺取旧朝粮库。”
“南仓入城当日已经由户署登记,仓粮归属公开,你守的是仓,不是旧朝,今日也无人夺你的仓印。”
沈昭让法吏展示临时查验令,令上只写收缴火油与暂停明火,没有罢免韩庆的内容。
木栅后传来争执,一名老仓吏从乙字仓方向跑来,怀里抱着尚未点燃的油布,他对韩庆喊道:“大人,闸水已经进沟了,再不堵住西侧支口,油会流去南市!”
韩庆抬手让弓手瞄准老仓吏,自己却仍站在木栅旁说道:“胡言乱语,他偷取仓中火油,立即拿下。”
“这油布是你让人铺的,点火签也在值房,我不替你烧,仓里还有几百个搬粮的民夫,他们根本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老仓吏把油布扔到空地,转身去抬压在沟盖上的粮袋,几名民夫跟着动手,缉私营弓手却从木栅后转向乙字仓。
沈昭对韩庆说道:“你若放箭,今日便不再是纵火未遂。”
“府主先把人撤出东街,我自然不会放箭。”
“东街已经封沟,南门还有城巡,仓中民夫正在拆油布,你没有能够交换的条件。”
韩庆看见墙外升起的白旗,那是白夕雯事先约定的信号,说明商盟车队已经堵住南仓两处暗沟出口,水即使继续涌入,也无法将火油冲进街巷。
他转身朝值房方向看去,藏在屋里的缉私营校尉推开窗,手中火把已经伸到浸油麻绳上方。
沈昭没有下令冲门,只对那名校尉说道:“你拿的是谁的信?”
“韩大人给的户部密令,严党罪证藏在乙字仓地下,放火以后才能逼出暗格。”
“严崇明告诉韩庆烧毁假册,韩庆却告诉你火能逼出罪证,你烧完以后,韩庆会说是你擅自纵火。”
校尉握着火把没有落下,韩庆立刻说道:“别听她离间,严相亲笔写明,火起以后旧部会从西门接应,我们只需守住仓门。”
沈昭让法吏展开刚从三司誊送来的名单,纸上只有韩庆,蒋从恩与许开山,根本没有缉私营校尉的姓名。
“严崇明连你的名字都没有交代,韩庆却让你拿着火把站在所有人看得见的窗前,你烧仓,他做证,你死。”
校尉把火把收回窗内,韩庆随即示意弓手放箭,第一支箭撞在木栅上方,乙字仓前的民夫散入粮垛,老仓吏拖着油布躲进石墙后。
白夕雯问道:“现在可以破门了吗?”
“木栅后还有不肯放箭的人,先给他们一条出来的路。”
沈昭命城巡移开南门一侧的盾阵,只留下没有架弩的通道,随后朝仓内喊道:“放下弓,从南门出来,逐个登记,今日不按韩庆的命令连坐。”
十余名缉私营旧兵先后丢下弓,韩庆抓住其中一人试图拖回粮垛,那人挣脱以后撞开南侧小门,更多仓兵跟着跑了出去。
值房校尉最后出来,手里带着韩庆交给他的户部密令,法吏验看印章以后发现,印面使用的仍是三十年前端王监国时的旧印,只在外层补盖南仓仓印。
韩庆独自退入乙字仓,取出火折以后抵住浸油粮袋,要求沈昭撤走门外所有人,否则便连自己与仓粮一同烧掉。
白夕雯说道:“南仓存粮足够帝都吃上数月,他料定你舍不得让粮烧。”
“粮比他的命重,却不比仓里的人重。”
沈昭让民夫沿东墙退出,同时命人把装湿沙的车推到乙字仓门前,车板一开,湿沙堵住韩庆脚边的油沟,也压灭了他扔下的火折。
韩庆转身去抓第二只火把,先前那名老仓吏却从粮垛后扑出,用抬粮木杠打落火盆,几名民夫随即把韩庆按倒在湿沙里。
沈昭没有进仓查看韩庆,先让白夕雯清点民夫,又命户署逐垛检查引火物,所有查获物品就地编号,不准为了保全粮食掩盖损耗。
老仓吏出来作证时,身上沾满油污,他承认自己早晨曾按韩庆命令铺设油布,后来听见搬粮民夫会被锁在仓内才决定停手。
杜谦派来的法吏问道:“你既参与铺油,为何不在动手以前报官?”
“韩大人说烧的是严党暗册,粮仓只会熏黑一角,我怕丢差事,也怕被当成严党余孽,直到闸水进沟才知道他要烧整座仓。”
“这段话照实记录,你协助救人也一并写入,是否有罪由三司审定。”
南仓火患尚未清完,西城方向传来连续铜锣,孙怀谷派人送来的第二封急报称主闸已经落锁,蒋从恩挟持闸工进入闸楼,还在上游堤坝埋了硝石药包。
韩庆被押过门前时听见硝石二字,立刻挣开押送者喊道:“蒋从恩不知道药包会炸毁主堤,严相只让他冲掉旧渠,埋药的人另有其人!”
沈昭转身问道:“是谁埋的?”
韩庆盯着那份没有写缉私营校尉的名单,终于明白严崇明从未准备保下任何执行者。
他吐出嘴里的湿沙,朝西城方向说道:“去问蒋从恩,他扣在闸楼里的那个人,才是严相真正要送出城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