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义父给贾从文的司礼监通行印。”
小福子将姜余历年用印记录调出,贾从文在元嘉二十四年只领过一次通行印,理由是奉命查验魏家归葬文书,归还日期恰在黑子赎回的次日。
魏闻道问道:“姜余为何派贾从文查魏家?”
“义父怀疑魏家借归葬运送先帝旧物,可他没有查到黑子,贾从文回报说当铺收的是普通玄石棋,已经摔碎扔进炉中。”
陆言风把当票与通行印记录并在一起。“贾从文赎走黑子,再向姜余谎报已经毁掉,此后黑子消失二十年,直到姜余临死前又从严府查抄物中得到一枚。”
严崇明说道:“两枚黑子是否为同一物,没有任何查验结果,严府棋具流落在外并不罕见。”
魏闻忠请证物官取出铜印匣,在匣底封令旁找到一排浅圆压痕,压痕边缘同样缺了一角,尺寸与侯府漆盒中的痕迹一致。
“严福年当年用黑子压着调药令盖印,棋底沾过朱墨,又曾放进这只铜匣,匣内留下的痕迹可以与漆盒残印比对。”
两处压痕重合以后,曹元直从铜匣旧绢中取到少量黑漆,又与漆盒夹板残留比对,配料都含严府工坊常用的蚌粉和桐油。
小福子问道:“贾从文既在二十年前拿到黑子,为何没有交给严崇明,也没有销毁?”
“因为中空印章可以让他保命。”
魏闻忠看向严崇明,继续说道:“冯寿的假调药令只盖了这方印,没有严府正式关防,严崇明可以随时杀掉经手人,再说有人盗印栽赃,贾从文留下黑子,便等于捏住了严府不能公开的旧事。”
严崇明问道:“既然能够保命,他昨夜为何还要进入佛堂割走供词?”
“供词写着他当年替谁送信,也写着他何时拿走黑子,三司见到原文以后,他便失去了拿此物议价的机会。”
沈昭让暗卫司按照贾从文的利益重新布控,他藏身帝都并非为了严崇明,也不会为毁证冒险离城,他最可能守在一处可以随时观察公堂,又便于与各方交换条件的地方。
江陵秋的联络人摊开西城坊图,将安乐侯府与三司公堂之间的客栈和茶坊逐一划去,最后留下紧邻大理寺证库的纸扎铺。
“纸扎铺三个月前换过东家,新东家右耳受伤,从不在白日开门,后院地道连着废弃排水沟,可以通到证库外墙。”
赵虎当即带禁卫封住地道两端,铺中没有人,灶火却刚熄灭,桌上放着今日公堂审理的手抄记录,几处涉及襁褓和黑子的内容被朱笔圈出。
地道中另有一间狭窄藏室,墙上挂着安乐侯府管事和婢女家人的行踪图,贾从文昨夜动手并非临时起意,他从姜余死后便在等三司查到佛堂。
藏室木箱中装着割走的外层供词,供词由三张薄纸缝接而成,第一张已经被血浸透,第二张字迹尚能辨认,第三张却用另一种墨补写过数行。
证物送回公堂以后,小福子没有立即查看,只问魏闻忠能否辨认冯寿的字。
“我与他只见过两次,第一张是他亲笔所写,后两张需要冯敬和周御医共同核验。”
冯敬辨认尚药局旧吏笔迹,确认前两张出自冯寿,第三张上半部仍属冯寿,下半部收笔习惯却与前文不同。
周御医将兄长脉案拿来比对,发现第三张补写部分与周济安记录药量的字迹相近,纸张边缘还留有守陵村常用草灰。
“周济安在守陵村见过这份供词,他补写了冯寿没有来得及交代的内容。”
严崇明要求先读原文,再判断补写内容能否采信,杜谦便让证物官当堂宣读前两张。
冯寿在供词中承认,元嘉十四年五月初七,他收到兵部传来的密令,要求在先帝药方中加石胆,送令者使用严府东庄腰牌,落款却是已经病故半年的尚药监旧官。
他明知密令有伪,仍因妻儿被扣在东庄而照办,改方以后又将药交给姜余查验,姜余只查药碗封签,没有打开碗盖,随后由冯寿亲自送入寝殿。
萧承乾问道:“姜余没有参与换药?”
“供词只写他依内廷规矩验签,冯寿没有指称他知情。”
小福子将额头抵在合起的遗物册上,待证物官继续宣读时,他才重新坐直,没有请求停审。
供词又写,冯寿送药以后,严福年命贾从文到尚药局取回伪令,并给冯寿一条离宫路线,冯寿在半路发现妻儿早已被杀,便转去寻找楚明远。
他把伪令上的印样拓进供词,将中空黑子交给沈禄,自己则引开追兵,最终死在内廷废井旁。
严崇明问道:“冯寿既然死了,谁看见他把黑子交给沈禄?”
魏闻忠答道:“我在尚宝监后巷见过,他们隔着车窗交接,沈禄怀中已经抱着孩子。”
“你当时尚未被抓,完全可以事后补造这段经历。”
“所以供词中没有写我看见什么,只留下冯寿自己的拓印,三司应当查印,不必信我。”
证物官翻到第三张,周济安补写的内容记载,他曾在守陵村拆开供词,发现拓印与严府密令印样一致,便将黑子另行取走,托魏宅管事送给姜余。
魏闻道说道:“我没有命管事送物,是二兄残片提示我守陵村可能有活人以后,管事自行联络了那边。”
“你每年看着残片,却没有追查,管事为何替你冒险?”
“他曾是二兄的书童,比我更想让二兄回来。”
第三张末尾还写着,姜余得到黑子以后未向皇帝禀报,因为他发现印腹内部藏着第二层铜片,铜片所刻姓名与冯寿供词指认之人不同。
陆言风问道:“黑子中的第一方印指向严府,第二层铜片又指向谁?”
供词到这里被人割去一条,缺口宽度恰能容下一个姓名,贾从文带走黑子以前,已经先割掉那段文字。
严崇明说道:“缺失部分无法复原,周济安所写也可能故意制造另一个人,以便日后转移先帝案罪责。”
曹元直将第三张举到侧灯下,割痕周围留下反复折叠的印子,缺失纸条原本被单独折入供词背面,并未随黑子一同保存。
小福子翻到姜余遗物册封底,沿着封皮摸到一处松动,将外层麻纸揭开以后,里面掉出一条折得细窄的旧纸。
“义父没有把姓名留在黑子里,他把它缝进了遗物册。”
证物官展开纸条,墨迹已经受潮散开,只剩严崇明三个字中的崇明清晰可辨,严字上方却还有一个被截断的姜字。
萧承乾看过纸条,指尖将桌边的朱批扫落几张。
“这上面写的究竟是严崇明,还是姜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