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没有写过密诏,他留下的是一份诱严崇明入局的口谕。”
魏闻忠把铜印匣推给证物官,匣中没有印,只留着一层已经变黑的旧绢,绢下压着尚宝监的交接编号。
杜谦问道:“何谓诱严崇明入局?”
“先帝病中怀疑严崇明私调军镇,却没有拿到兵部密令,楚明远便请先帝写一份查严密札,故意让御印经过东华门,试探严府是否会截印毁札。”
萧承乾坐在证人席对面。
“父皇为何不用亲信直接查办?”
“宫门和兵部都在严府掌握之中,先帝身边的人接连失踪,他不知道谁还能信,只能让御史台先放出消息,等严府动手,再沿着御印和密札查出内应。”
“魏闻道知道这个安排吗?”
魏闻忠低头整理腿上的布带,手指绕过结扣,却没有将它拉紧。
“他只知道我要截留御印,不知道密札是诱饵,东华门接应的三人由楚明远安排,二弟将他们的名字交给严崇明以后,诱局便败了。”
严崇明说道:“你躲了三十年,今日一开口便把所有事推给我和魏闻道,可有原始口谕?”
“口谕没有写在纸上,先帝只让冯敬和我听见,冯敬方才已经辨认密札原形。”
冯敬从旁听席起身。
“先帝确实吩咐过,密札不盖御印,只用私章,御印另走东华门,两件东西不得同时落入严府。”
“你先前为何没有说?”
“我只负责检查密札纸张,不知道魏闻忠是否愿意公开口谕,他若已经死了,我单独陈述便没有旁证。”
严崇明问道:“如今你们互为旁证,也可能早已串通。”
魏闻忠打开铜匣夹层,取出一片薄铜,上面刻着先帝私章与御印分行的封存指令,刻字时间可从铜锈和匣内压痕查验。
“这是尚宝监当日的封印底令,先帝口谕以后,我将内容刻入匣底,御印被夺时严福年只拿走了上层印章,没有发现夹层。”
证物官将薄铜交给曹元直,刻痕中的铜锈与匣角一致,周边没有后来刮磨的痕迹。
底令末尾还写着若御印被夺,查东华门严府骑卒,若密札被换,查尚宝监残月废纸。
陆言风把这两项与现有证据对应。
“严府骑兵确实提前进入东华门,密札下半页也使用残月废纸,先帝留下的查验路径已经全部出现。”
严崇明问魏闻忠:“既有这份底令,你为何不在三十年前交给御史台?”
“东华门接应者被杀以后,我带着铜匣逃出尚宝监,刚到魏宅后巷便看见严府的人从正门进去,二弟站在门内,没有被绑,也没有受刑。”
“所以你认定他出卖了接应者。”
“我听见他向严福年求饶,说名单已经交了,求王爷放过魏家。”
侧厅与公堂之间隔着木墙,魏闻道听得见这句话,却不能出声回应。
楚怀瑾把落在地上的族谱捡回膝上。
“你此后去了哪里?”
“我原想去找楚明远,半路被严府骑兵抓住,严福年问我铜匣和密札原稿在何处,我说已经交给二弟,他们便把我送往北境矿场。”
“严福年为何没有杀你?”
“他需要我仿写先帝手札。”
公堂内的抄录声停过一阵,杜谦催促法吏继续记录,又问魏闻忠仿写过哪些文书。
“严福年拿来上半张查严密札,让我补写末行,我不肯,他便把矿场同屋的犯人带出去,每拒绝一次便杀一个,后来我照先帝笔迹写了严崇明和魏闻道二人的名字。”
严崇明说道:“密诏上的名字笔迹已经被认定属于先帝。”
曹元直重新查看末行。
“两个姓名确实与正文相近,可先帝写魏字时,右侧收锋向内,密诏上的收锋向外,这一点曾被补粉遮住,清除表层以后可以再验。”
魏闻忠抬起右手。
“我仿写先帝多年,寻常字能写到相近,魏字一直写不好,严福年知道这个缺点,才在末行刷了厚粉。”
“你写完以后,严福年便放你离开矿场?”
“他让我继续仿写,直到元嘉十五年把我带回帝都,密札改完入库,我才从旧库废井逃走。”
小福子问道:“井中那副缺少右手小指的尸骨是谁?”
“薛怀安,他替先帝送出密札,被严福年割去小指冒充我,再把尸骨扔进井里,严府以为我也死在火槽开启时。”
“薛怀安没有参与送药?”
“他只负责传札,送药的人是冯寿,药方添改那日,薛怀安被关在尚宝监,没有进入寝殿。”
周御医将兄长周济安的脉案放到证物桌上。
“你见过周济安吗?”
“见过,他从宁安逃回帝都,先找楚明远,再由楚明远送到守陵村,我逃出旧库以后也去了那里。”
“他后来为何又出现在清源寺?”
“严府查到守陵村,楚明远安排周济安经清源寺前往青州,想把脉案交给方如海,魏靖川提前封了山路,他才被困在寺中。”
方如海听见自己的名字,往证人席前移了椅子。
“本官当年从未收到周济安求见的消息。”
“送信驿卒死在青州界碑旁,信被严府暗桩拿走,你若收到,也未必敢见。”
方如海没有否认最后这句。
严崇明则问道:“你既与周济安共同藏在守陵村,可知道石胆由谁加入药方?”
魏闻忠看向周御医。
“周济安只说添改纸条由兵部关防压过,送药前,冯寿把药碗端进侧殿验看,出来时碗盖已经换了。”
“侧殿中有谁?”
“姜余,还有魏闻道。”
侧厅里传来桌脚擦过地面的动静,禁卫很快制止,魏闻道没有冲出门,只隔墙说道:“我没有见过药碗。”
魏闻忠回道:“我没有说你见过药碗,我说周济安记下的侧殿轮值册上有你的名字。”
杜谦命人打开侧厅,让魏闻道在隔栏后接受对质,但不得回到法官席。
魏闻道进入公堂后,先看过轮值册摹本。
“这一日我奉御史台之命入宫查禁军换防,确实在侧殿等过姜余,冯寿是否端药经过,我不记得。”
魏闻忠问道:“你离开侧殿以后,去过哪里?”
“东华门。”
“何时把接应名单交给严福年?”
“到东华门以前。”
“那时你已经知道先帝病危,也知道严府提前换防,却仍把三个人交了出去。”
“是。”
“姜余有没有让你看过一张添了石胆的药方?”
魏闻道原本准备回答,看到轮值册末尾的内廷暗记以后,却把册页拿近了些。
“这个暗记不是姜余当年的记号,他在元嘉十六年以后才开始使用双钩余字,元嘉十四年的值房记录不该出现。”
小福子接过册页核对,姜余早年确实只用单钩余字,双钩暗记始于一次司礼监伪签案以后。
魏闻忠没有坚持轮值册为真。
“这份册子是周济安从尚药局暗格取出的,他也怀疑有人后来补过。”
严崇明说道:“魏闻道既然发现轮值册有伪,便不能用它证明侧殿当日有谁。”
“可补写者为何要把魏闻道填进去?”
沈昭让人将轮值册与伪造密诏并排放置,二者都在先帝死后把魏闻道补进关键位置,一个将他列作弑君同谋,另一个则将他放到换药侧殿。
严崇明说道:“这恰好证明魏闻道确实参与,只是旧案相关文书后来补录不严。”
陆言风翻到轮值册背面,那里有一处被水浸开的旧墨,纸张虽属尚药局,装订线却使用严府文房常见的蓝丝。
“密诏和轮值册都要把魏闻道拖入先帝案,因为他交出接应名单确有其罪,也最容易让旁人相信,他为了保住魏家继续替严府做事。”
魏闻忠摇头。
“严福年当年改假诏,目的不止是给严崇明留退路,他说过,只要魏闻道还在朝中,这份诏便永远用得上。”
魏闻道问道:“他要用我做什么?”
“让你替严府保管真正送药的人。”
“我没有藏过冯寿。”
“冯寿死在东庄井里,可他送药以前,将石胆纸包和一封供词交给了另一个内侍,那人后来被你从流放队伍中救走。”
魏闻道翻遍自己记得的旧人,没有找到符合之人。
“叫什么名字?”
魏闻忠看向小福子手中的姜余遗物册。
“他没有宫籍姓名,姜余收他作义子以后,才给了他一个名字。”
小福子的手仍压在遗物册上,脸色已经失去血色。
“你说的人,是我?”
魏闻忠望着他。
“真正替先帝改药方的人,临死前把供词缝进了你的襁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