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写的是,若朕遇害,主谋除严崇明以外,尚有御史魏闻道。”
严崇明的手仍指着法官席,魏闻道没有回避,只将面前尚未批注的案卷合拢,叫法吏取来回避文书。
“既然被告提出本官与本案有关,本官自请离席,在密诏辨明真伪以前,不再参与审理。”
杜谦接过文书,却没有立刻准许。
“严崇明,你方才说先帝密诏藏在宫中旧库,可有入库记录,可有封存人,可有第二人知道位置?”
严崇明收回手,隔栏望向魏闻道。
“密诏由先帝近侍封存,元嘉旧案以后,旧库便由御史台和内廷共同看守,魏闻道若想知道,自然不难。”
魏闻道把官印放到法官席中央。
“我从未进入你所说的旧库,也不知道库中藏有密诏,你既指我为同谋,便该说明我参与了哪一桩事。”
“元嘉十二年,先帝命你查军镇私调粮草,你查到严府名下三处庄园,却突然撤回弹章,半年以后,你的长兄由罪臣改判流放,你又升任侍御史。”
严崇明报出的年月没有迟疑,旁听席上的旧官员随即有人记起,当年魏家确实经历过一场险些灭门的案子。
魏闻道没有争辩那段旧事。
“我撤回弹章,是因为证人翻供,三处庄园的地契也被户部认定无误,长兄改判则是大理寺重审,与严府是否有关,我当时并无证据。”
“你没有证据,却在三年后私见楚明远,又从他手中接走先帝毒案副卷,此事总不会忘记。”
沈昭翻开楚氏国书的交接证词,里面只写楚明远曾将一份名单交给御史台故旧,没有记载那人的姓名。
“你认为接走副卷的人是魏闻道,依据是什么?”
严崇明答道:“楚明远死前去过魏宅,他离开以后,严府派去的人没有搜到副卷,魏闻道次日便将妻儿送出帝都。”
“这证明你监视过楚明远,也派人搜过魏宅。”
“臣没有否认追查脉案,楚明远与元嘉旧部来往,严府理当盯住他的去向。”
魏闻道把回避文书推到杜谦面前。
“那一夜楚明远确实来过魏宅,可他交给我的只有七名证人的住址,我尚未派人查访,其中五人便先后死去,余下两人失踪,我担心家眷也遭灭口,才把他们送走。”
陆言风从席后问道:“名单还在何处?”
“烧了。”
“谁看见你烧的?”
“没有旁人,我在书房火盆里亲手烧尽。”
严崇明听完这句,拾起证物桌上的宁安名册。
“诸位方才要求我为每一道没有留下文字的命令负责,如今魏御史承认焚毁楚明远交给他的名单,难道只凭一句担心家眷,便可以不追问名单上写过什么?”
杜谦命法吏如实记下,随后准许魏闻道回避。
魏闻道离席时没有带走案卷,只将官帽和官印一并留在桌上,转坐到被询问席,与严崇明之间隔着两道木栏。
沈昭说道:“旧库尚未开启,密诏也未确认存在,三司不会先依你的口述认定魏闻道有罪,但他隐瞒楚明远来访并烧毁名单,也要另行查明。”
“府主若当真不偏袒,便该先收押他。”
“是否收押,要看他有无毁证和逃亡之虞,他主动交印回避,家眷与府邸皆在帝都,暂时没有羁押必要。”
严崇明把名册放回原处。
“同样是被指控,臣戴着锁链站在栏后,他却能坐在席前,昭宁新律所谓一体审理,也不过如此。”
赵廷芳从旧律卷中抽出羁押条文。
“你被羁押,是因严府密道被查获时,你正携带官印和军镇名单离开帝都,且已有贾从文等人指证,你所举的魏闻道只有一处尚未开启的旧库,两者情形不同。”
“等密诏取来,三司还会认为不同吗?”
“取来以后再说。”
沈昭让禁卫分成三队,一队由大理寺法吏带领,一队由暗卫司查验沿路是否有人接触,另一队则请萧承乾从旧宫人中指定两名见证人。
萧承乾没有点姜余旧部,选了杜皇后身边的老宫人和一名早已致仕的内库主簿。
“旧库既在父皇寝宫后侧,钥匙应当分藏于内库和司礼监,姜余死后,司礼监那把钥匙由谁收着?”
小福子从遗物册中找到交接记录。
“宫变当日,义父把司礼监印钥交给皇后娘娘,旧库钥匙也在其中,封套至今没有拆开。”
“让皇后亲自验封,再把钥匙交给三司。”
禁卫领命离开,严崇明却又开口。
“旧库石门不能强破,锁后藏有火槽,一旦错动机关,库中文字都会烧毁。”
江陵秋的联络人看向严崇明。
“你方才还说密诏由先帝近侍封存,怎会知道石门后藏着火槽?”
“先帝修建旧库时,由兵部调匠人入宫,构造图曾送到我手中审核。”
“图纸呢?”
“宫变以后交回将作监,是否还在,我不知道。”
陆言风让人去查将作监旧档,又问严崇明。
“既然错动机关会焚毁文书,为何此前不先说明开启之法?”
“我只知道火槽存在,不知道机关如何解除。”
“那你如何确认自己所说的密诏至今没有烧掉?”
严崇明没有立即作答,视线落到魏闻道留在法官席上的官印。
“因为魏闻道知道开启之法,他若真如自己所言从未进入旧库,便请他当庭说出,那道门该怎么开。”
魏闻道坐在询问席上,双手搭着膝头,没有去碰法吏送来的纸笔。
“旧库使用阴阳双锁,先开内库铜钥,再转司礼监铁钥,次序若错,锁舌会撞开火槽。”
旁听席上响起低语,杜谦抬手制止,随即追问。
“你从何处得知?”
“楚明远来魏宅那一夜,除去证人名单,还告诉过我旧库开启之法。”
严崇明问道:“你方才为何只说他交过名单?”
魏闻道低头看着空置的法官席。
“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旧库能被打开,也不想让里面那件东西重见天日。”
萧承乾从旁听席走近几步。
“你早就知道父皇留下了东西,却瞒了朕三十年?”
“臣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只知道楚明远要求臣守住开门次序,除非严崇明亲口提到旧库,否则永远不要进去。”
“他为何设下这个条件?”
“他说严崇明一旦主动要求开启旧库,便证明外面的证据已经足够定罪,王爷需要那道密诏替自己争取最后一条退路。”
严崇明说道:“楚明远既如此提防我,为何会把认定魏闻道是同谋的密诏留在库中?”
魏闻道抬起头,终于正面看向严崇明。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你为何比受命守门的人更清楚里面写了什么?”
宫门外传来车轮碾过石道的动静,皇后遣来的女官先入公堂,呈上两把尚未拆封的旧钥匙,随后送来旧库外墙和门缝的拓图。
女官行礼说道:“石门尚未开启,内库主簿先查了门前积尘,发现门锁在元嘉十五年被人拆换过,锁芯上的工匠记号也比先帝驾崩晚了十一个月。”
杜谦接过拓图。
“可查到是谁申请换锁?”
“内库换锁簿少了一页,前后两页的骑缝印却还在,缺页背面的墨字透到了后一页,上面留着半行申请人的官职。”
女官将后一页摊开,纸背透出的字迹经过反照,依稀能够辨认兵部尚书严崇明七字。
严崇明没有再看那两把钥匙,只问女官。
“旧库入藏簿是否还在?”
“在,密诏登记为元嘉十五年三月入库,距先帝驾崩已有十一个月。”
魏闻道从询问席上站起。
“这道密诏,不是先帝驾崩前入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