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已经送到萧承乾面前,你凭什么批下皇太子不必知悉?”
严崇明抬头看向悬板:“元嘉十四年,萧承乾已经登基,封纸所写皇太子不合当时身份,足以证明透印有误。”
曹元直取来先帝驾崩和新帝即位的礼部日期,随即在收文簿上圈出急奏到达的时辰:“高让盖印是在先帝驾崩当日清晨,新帝即位诏到午后才颁行,旧档仍称东宫,时间并无冲突。”
萧承乾把即位诏翻到末页:“父皇当夜去世,你们告诉我死因是旧疾复发,天亮以后便催我更衣受册,高让在受册以前送来脉案,你却不许我看。”
严崇明说道:“先帝驾崩,宫中局势未稳,一封指控御药有毒的急奏若落到年幼储君手中,只会引发内廷混乱。”
“所以你替我决定父皇怎么死,也替我决定谁可以活?”
“臣当时掌管兵部,宫外已有军镇调动,内廷再生变故,大晟可能在先帝灵前分裂。”
萧承乾翻过即位诏,露出夹在后面的守宫军令:“这道军令是你拟的,父皇驾崩以前,帝都十二门已经更换守军,禁军只认严府令牌,你早就准备好了。”
“先帝病危,提前稳住京师是臣的职责。”
“父皇病危的消息只在寝殿和太医院流转,你如何在御医报丧以前调兵?”
严崇明答道:“姜余派人通知过相府。”
旁听席上的小福子起身,从姜余遗物册中取出一本值夜簿:“义父当年只是内廷随侍,没有调动宫门的权力,他写过先帝驾崩那夜的时辰,严府骑兵在报丧前已经进了东华门。”
严崇明问道:“姜余为何留下这本值夜簿?”
“他后来察觉先帝之死有疑,却不敢交给陛下,只把簿子藏在司礼监佛龛里,宫变前一夜才告诉我。”
“姜余既已怀疑,为何继续替朝廷清洗旧案证人?”
小福子把值夜簿放上证物桌:“他只忠于陛下,也怕真相传出以后动摇皇位,所以替您遮掩多年,他有他的罪,可簿上每个时辰都有同值宫人按印。”
杜谦让证物官核对宫人按印,名单中尚有七人活着,其中两人已经在庭外候审。
第一名旧宫人进入公堂后说道:“先帝服药以前,严府骑兵便守住药房,不许医官离开,周济安正是从后窗翻出去的。”
严崇明问道:“你亲眼见他翻窗?”
“奴婢替尚药局送热水,亲眼见周大人抱着脉案从窗外下来,他让我把一只药渣罐藏进洗衣桶。”
“药渣罐在何处?”
“出宫时被严府骑兵搜走,领头人把药渣倒进沟里,又将罐子带去了相府。”
第二名旧宫人补充道:“严福年当时也在,他说王爷有令,先帝用过的药器全要封存,少一件便拿值房的人问罪。”
严崇明说道:“封存御药器皿符合宫规。”
“可相府没有留下封存记录。”
赵廷芳翻遍将作监和太医院交接册,药渣罐不曾进入宫中证库,严府查抄清册里却有一只标着元嘉旧药的青瓷罐,罐内残渣早被刮净。
周御医取过青瓷罐的拓图:“罐底有尚药局第七房印,家兄正是在第七房替先帝验药,脉案副卷也编作第七册。”
严崇明问道:“罐子既已刮净,如何证明其中装过毒药?”
“无法只凭空罐证明,所以周济安才要留下脉案。”
陆言风把庭审重新拉回清源寺:“严府截走第一份副卷以后,立刻派魏靖川追查第二份,清源寺随后失火,若说每件事都由严福年自行安排,便要先解释他为何对先帝案投入二十余年。”
“严福年知道先帝案一旦公开,严府上下都会受牵连,他替自己灭口也说得通。”
贾从文放下遮眼的手:“王爷,您当真要让一个管事替您背下所有事?”
“他若在世,自可说明哪些命令由谁作出,如今他死了,三司更不能用推测替代供词。”
“严福年没有全留下给您。”
贾从文从袖中取出一把旧钥匙,交给杜谦:“东庄库房有一处夹墙,表面放的是商号契书,里面另有王爷亲笔令,严福年怕日后被灭口,把每道没有落印的口信都记了日期,再将对应物证藏进去。”
严崇明第一次移开了看向法官席的视线:“你为何现在才说?”
“下官先前只知道夹墙,不知道钥匙藏在何处,查抄严府以后,马具匠交来的旧靴里还有一层鞋底,钥匙就缝在那里。”
江陵秋的联络人接过钥匙查看,钥匙柄刻着东庄地窖编号,查抄清册显示,那面夹墙尚未拆开,只因砖后探针触到铁板,暂时列为封存处。
杜谦命暗卫司与大理寺各派一队人前往东庄,开墙前须请附近百姓和旧庄丁共同见证,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内藏物。
严崇明说道:“夹墙由严福年修建,其中即便有我的笔迹,也可能由贾从文仿写。”
贾从文问道:“王爷还记得自己为何从不让我代写朱色小楷吗?”
“严府命令众多,我没有必要记住这种琐事。”
“因为朱墨由您亲自调制,里面掺了宫中无权外领的赤砂,严福年记录口信时只用黑墨,夹墙若留有朱批,便只有您能写。”
周御医接过这句话:“先帝毒案中失踪的药材也有赤砂,尚药局出库簿显示,相府在先帝驾崩前领走三盒,名目是替兵部印信补色。”
严崇明说道:“赤砂可以入印泥,也能入药,领用本身无罪。”
“可相府印房只收到一盒,另外两盒由严福年带进东庄,清源寺失火后,魏靖川从寺中带回的灰土也验出了赤砂。”
沈昭没有让周御医继续追着药材争辩,她将宁安第二道军令和东宫封纸并排放好,前者追杀周济安,后者截走脉案,所有去向都汇入严府东庄。
公堂外传来禁卫换岗的脚步,东庄尚未送回消息,北安军卷却已进入帝都驿馆,三路护送人马同时抵达,沿途封签没有缺损。
杜谦问严崇明:“军卷今晚验封,明日当庭开匣,你是否要求派人旁观?”
“我要亲自验看每一道封签。”
“准许,但你只能隔栏查看,不得触碰原件。”
严崇明接受安排,萧承乾却从旁听席走到证物桌前,将那张留下透印的黄麻封纸拿了起来。
他看着本应送到自己手中的奏疏,纸角还留着高让的旧印,三十年前那道宫门已经关上,今日才有人把门后的文字交还给他。
萧承乾问周御医:“若我当年看见脉案,父皇的死还能查清吗?”
周御医没有替他卸下责任:“陛下那时虽年幼,若肯把奏疏交给三司,高让和家兄便不会只能各自逃命,可您身边还有严崇明和姜余,他们也可能劝您烧掉。”
“所以我不能说自己全然无辜。”
“您本就不无辜。”
萧承乾将封纸交回证物官,转向被告席:“严崇明,明日军卷开匣以前,我只问你一件事,父皇临终所服的那碗药,是谁送进寝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