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把第一包石胆送进宫的人,正坐在你身后。”
沈昭没有回头,她先让巡防兵士封住见证席后的侧道,再命堂上所有人留在原位,不准因严崇明一句指认便擅自走动。
杜谦问道:“你指的是谁?”
“周御医。”
周御医没有离开验药桌,他把刚查过的绢纸放回瓷盘:“元嘉五年,我尚未出生,严相若要指认家父,便说清楚。”
“第一包北地石胆由周伯衡收入太医院药库,严素梅只负责从药库取出,若没有司药御医签押,严府的人带不进御前。”
严素梅抬起头:“第一次送药给我的确实是周老太医,他说先帝久病,需要在安神汤中加石胆,可我第二次去取时,他拦住了我,还要我交出王府药方。”
周御医按住问诊笔记封皮:“家父发现药性不对,先前却已经送出一包,所以他才留下认罪书。”
“认罪书在哪里?”
“药箱最底层。”
杜谦命人拆开药箱内衬,里面藏着一封没有封口的自陈,周伯衡承认自己受严府药商欺骗,将石胆误作炮制药材收入宫中,先帝服药后出现腹痛,他才察觉药物被人调换。
严崇明说道:“他把毒收入宫中,又在事后写一封误收药材的自陈,便能脱罪?”
“不能。”
周御医看着父亲留下的字:“若查明他失察,三司应当记录,若查明他明知有毒仍然送药,死后也该定罪,我不会替他求情。”
“你倒舍得父亲名声。”
“先帝因这包药受害,药童邵春也可能因此而死,家父留下记录,本就没有让我替他遮掩。”
沈昭问严素梅:“周伯衡第一次交药时,可曾告诉你用量?”
“他说石胆只供外用,不能放进汤里,是严福年后来让我磨成粉,每日添入安神汤。”
“你方才说周伯衡让你在汤中加石胆。”
严素梅抓住衣摆,视线落在地砖接缝:“民妇记错了,他说的是药房会把石胆加进炮制水,我当时听不懂,严福年告诉我,周老太医已经准许入汤。”
杜谦让法吏记下她前后口供的变化:“你为何起初把责任推给周伯衡?”
“民妇怕,怕三司认定我从第一日便知道是毒,我已经承认送毒,只想少担一点罪。”
“你后来的证词是否可信,要靠证据验证,主动改口会记入审录,先前说谎也会记入。”
严素梅点头以后不再辩解。
陆言风翻查药材入库簿:“石胆入库时由两人验收,周伯衡只签了外观,负责验药的是太医院副使曹元直,此人后来替严崇明作证,称楚明远在寒鸦堡滥用乌头逼供。”
周御医说道:“曹元直还活着,宫变后因年迈留在太医院,昨日毒卷出现时,他借口腿病没有上堂。”
“派人传他。”
杜谦写下提审令:“同时查封太医院旧药库,不许现任医官提前翻动元嘉年间的入库封样。”
严崇明说道:“曹元直即使承认换药,也只能证明严福年收买过他。”
沈昭转向王府总管:“严福年与曹元直如何往来?”
“曹元直的长子欠下赌债,严府替他偿还以后,将人安排进宁州粮仓,他每月向王府送一份宫中脉案。”
“先帝服毒期间的脉案也送过?”
“送过,曹元直会在每次药量增加以后标记反应,王爷依据脉案决定下一次用量。”
严崇明问道:“脉案何在?”
“严府西库被焚以前,我取出过三册,交给严复藏进暗渠,他后来只烧了表层废纸,真正的脉案装在焚纸炉下方的石槽。”
沈昭让人核对暗渠查抄清单,清单中确有一只封死的石匣,因为当时怀疑内藏火药,尚未送入公堂。
军械匠被派去拆验石匣,曹元直也在此时被带入,他走路需要两名医徒搀扶,进堂后先请求坐着答话。
杜谦准他坐下,却命医徒退开:“元嘉五年,北地石胆为何以炮制药材名义进入太医院?”
曹元直把手放在膝上:“年份太久,老朽记不得。”
“入库簿有你的签押。”
“太医院每日入药众多,我不能记住每一项。”
周御医将父亲的自陈放到他面前:“家父发现石胆被调换以后找过你,你说药材来自兵部特批商队,不可退回,此事记得吗?”
“不记得。”
严素梅认出曹元直以后说道:“第二包毒粉便是他从药柜取给我的,他还问先帝服药后是否腹痛。”
曹元直抬手整理衣襟:“一个投毒宫女为了减罪,当然会攀咬验药的人。”
“她是否攀咬,由物证决定。”
沈昭让法吏取来曹元直昨日提交的腿疾药方:“你称病不到堂,药方上用了附子和石胆,开方人却是你的孙子曹怀仁,他是否知道元嘉旧案今日会查药源?”
曹元直的手从衣襟落下:“老朽多年腿痛,一直用这张方子。”
周御医查看药包:“药材没有煎过,石胆外层沾着新泥,采挖时间不超过数月,你用它并非治病,是想在三司来查时证明曹家一直把石胆当作外用药。”
“这只是你的一家之言。”
巡防兵士从曹家药箱里又搜出十二张旧方,每一张都补写了石胆,纸张年份不同,所用墨色却相同。
杜谦问道:“你为何修改旧方?”
曹元直没有回答。
严崇明坐在几步外看着他:“曹医官,你若不说,三司便会把全部投毒罪落在你身上,你的儿孙也会因伪造药方接受查问。”
“王爷当年答应过,先帝只会病重,不会死。”
“我没有让你给先帝下药。”
曹元直撑着椅面站起一半,双腿无法承力,又坐了回去:“药是严福年送来的,用量是王爷写的,脉案每五日送一次,王爷看完还嫌药效太慢!”
堂内法吏没有因他的喊声停笔,杜谦等他把气息接稳,才继续问道:“严崇明如何收到脉案?”
“曹家药铺后门每逢初五都会停一辆严府车,我把脉案藏进退回的药箱,车夫姓冯,还活着,他去年才离开严府。”
王府总管报出冯姓车夫的住处,三司随即派人传唤。
军械匠随后将暗渠石匣送入堂内,匣中三册脉案保存完整,每一页都盖着曹元直的医印,页边另有严崇明的批注。
批注从减药观察开始,随后改为维持原量,最后一页写着四月十七日加三倍,西华门闭,楚不得入。
印官将这行字与药方上的增量二字核验,确认出自同一人。
杜谦把脉案移到证物架正中:“严崇明,毒药来源,投放之人,药量批注,封门鱼符和脉案已经相互印证,你是否承认谋害先帝?”
“我承认加药,也承认封门。”
严崇明站起身,跨回那顶被他留在地上的王冠旁:“先帝当夜若见到楚明远,便会公开梁王转粮,寒鸦堡断粮和朝廷收买军镇之事,皇权会先于乱世崩塌。”
沈昭说道:“所以你让他病重,随后又在他准备停查时继续加药。”
“他已经失去收拾局面的能力。”
“这不能给你杀人的权力。”
“权力从来不等别人给,沈昭,你攻入帝都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同样是控制宫城,收缴禁军与旧官印信。”
“我做过的每一道军令都会接受查验,若有滥杀与侵吞,三司也应记录,可今日审的是你下毒,伪旨和杀害证人的证据。”
杜谦将元嘉改令案的各项证物目录合在一处,分别列出先帝转粮弃守,严崇明侵吞军粮,伪造密旨,私刑灭口,谋害先帝,囚禁楚氏与伪造国书七项事实。
见证席中的寒鸦堡旧卒没有跪谢,也没有出声叫好,他只请求三司把罗平安列为待核疑犯,不要因其遭到严崇明私刑,便删去可能存在的劫粮罪。
杜谦应下请求,命人重查罗平安所截官车与旧甲去向。
沈昭看完初步裁定:“先帝萧景宸擅自转移守军口粮,隐瞒梁王转粮,造成寒鸦堡断粮与兵变,应当写入元嘉案罪录,严崇明所犯罪行另行裁定,任何一项不得拿另一项抵消。”
严崇明捡起摄政王冠,掸去冠沿沾着的尘土:“你敢给先帝定罪,便要准备承受旧臣和宗室反对,可你今日仍少审了一人。”
“谁?”
“楚明远。”
楚华仪把父亲留下的受命名单收回证物盘:“你还想指控他什么?”
“梁王转粮以后,楚明远找到过那两万石军粮,他没有立即归还寒鸦堡,因为他拿其中三千石救了宁州城外的流民。”
严崇明看向沈昭:“你若认定军粮不可挪作他用,楚明远同样有罪,你若赦免他,今日这场公审便只剩胜者替自己人开脱。”
沈昭让钱守义重新拿起副录:“查三千石粮食的去向,领取人,发放日期和寒鸦堡当时的存粮,不因楚明远已经死去便省略。”
钱守义拨过几颗算珠,副录末页夹着的一张流民领粮名册却少了半边,残页所列第一名让他许久没有往下拨。
沈昭问道:“领粮人是谁?”
钱守义把残页转过来:“第一名叫王桂娘,籍贯宁安,她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孙儿,孩子乳名阿豆。”
见证席前方,负责育婴堂的王婆扶着椅背站起来,她看见残页上的手印后,低头望向自己粗裂的手掌。
“那三千石粮不是楚相发的,是一个姓严的年轻官员开仓给我们的。”
严崇明手中的王冠再次落回地面。
王婆抬头认了他许久,终于说道:“三十年前在宁州城外救下阿豆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