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南闸,查今日出城的每一条船。”
赵虎接令以后没有立刻离堂,他先把南闸附近的巡防图送到沈昭面前,等她确认不需调动守宫兵力,才点出两队水军与三队巡防营。
“纸坊排浆渠接入护城河以前,要经过城南染坊,若船已经出了纸坊,染坊的人可能见过。”
“先封水道,再问目击者,消息不得传回王府旧部。”
赵虎向杜谦交回查抄令牌。
“我领兵截船,后续搜查由三司官员监督,捞到什么便在河边当众封存。”
严崇明看着他离开,转而对沈昭说道。
“南闸每日经过数十艘船,你查得越久,堂上这些苦主等得越久,公审还能否继续?”
“继续。”
杜谦让法吏将铁匣相关证物移到侧架,随即重新摆上七名经手官员的死亡文书。
“铁匣下落另案查验,元嘉改令案继续质证,严崇明,你承认命人从楚府废井取走铁匣吗?”
“严府接管楚宅以后,所有旧物都由府中处置,我不知道哪名管事取过什么。”
王府总管说道。
“取匣的是严福年,他当时任严府外院管事,铁匣入府后放在东库,王爷亲自去看过三次。”
“严福年已经死了,你如何证明?”
“东库门槛下埋着出入木签,管事每开一次库门,便要放入一枚写有日期的竹片,王爷担心有人私入,才定了这个规矩。”
严崇明看向他。
“你既知木签,为何查抄时不说?”
总管抬起头,嗓子发哑。
“我以为严复会带我走,他死了,我才知道王爷留在府里的人都要灭口。”
“所以你为了求生,想起什么便说什么。”
“东库早已拆掉,门槛却填在花池下面,竹片若没有腐烂,日期还在。”
沈昭没有让人立刻去挖,只问总管。
“谁知道花池位置?”
“严复,我,还有负责拆库的泥瓦匠。”
“泥瓦匠是否活着?”
“两个去了北境,一个去年病死,剩下的陈老六还在东城。”
陆言风让三司先行传唤陈老六,又将总管这段口供单独封存,避免搜查人员提前得知木签应有的日期。
严崇明在旁听完,问道。
“你们连自己人也防?”
沈昭翻过一页审录。
“证据若只能照着口供寻找,便容易被口供牵着走,搜查的人不知道该找到什么,找到的东西才更可信。”
“你倒肯承认人会说谎。”
“人会说谎,物件也可能被人做过手脚,所以要查它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能与哪些旧档相合。”
严崇明用两根手指捏起黑棋。
“可惜国书还在水上,若船沉了,你今日说的这些查验规矩,全都派不上用场。”
沈昭的视线停在棋子上。
“你安排运送国书的人,舍得把它沉进水里吗?”
“为了活命,人什么都舍得。”
“你不舍得。”
严崇明没有回答。
“国书是楚明远留下的证据,也是你三十年来一直想拿到的东西,你打不开铁匣,却没有毁匣,后来取得双印,仍把国书转移出府,说明你想利用它。”
“利用一份指控我的文书?”
“把真本换掉,再让它在合适的时候出现。”
陆言风从王府经卷清册中抽出三项。
“货车上有楚明远旧年所用的青纹绢,先帝私库流出的朱砂,还有两枚仿制楚氏印章,你准备另造一份国书。”
严崇明把黑棋落在清册旁。
“这些东西都由王府库房保管,凑在一张清册上,便能算伪造国书的材料?”
“单独不能。”
沈昭示意法吏取出从暗渠焚纸炉里找到的残片,残片上只剩几行断字,其中一句写着楚明远愿奉摄政王重整朝纲。
楚华仪看完残片,先查绢纹,再辨字迹。
“字形照着父亲晚年的手书临摹,可他写整字时,最后一笔会向内收,这张残片却向外拖,写字的人只学了外形。”
严崇明说道。
“楚明远囚禁多年,手伤以后写法改变,也有可能。”
周御医当即拿出楚明远在寒鸦堡留下的药方批注。
“楚相右手受过夹刑,此后改用左手,残片仍是右手笔势,写成时间只能在受刑以前,可残片绢料是元嘉十二年以后才织出的青纹绢。”
严崇明将残片推回证物架。
“这只能证明有人伪造楚明远手书,不能证明是我。”
王府总管插话道。
“临字的人叫温行简,住在西桥书铺后院,王爷把他妻儿扣在庄子里,命他照楚明远的手书练了五年。”
严崇明问道。
“温行简可还活着?”
“昨夜被送去南闸。”
沈昭立刻看向堂外,守门兵士尚未收到河边消息,杜谦便先派人去西桥书铺与严氏庄园查证温家身份。
等待期间,陈老六被带到公堂,他不知道东库木签一事,只在看过王府旧图以后指出,拆下的门槛被埋进书房东侧花池,位置与总管口供相符。
三司搜查人员依此挖开花池,找到一根已经腐烂的木梁,梁下压着二十一枚竹片,其中三枚写着元嘉四年十月,正是楚府废井被填后的数日。
竹片上除了严福年,还有严崇明的私印。
杜谦将拓印放到证物架上。
“严崇明,你还否认亲自查看铁匣吗?”
“我去过东库,也验过罪臣旧物,私印只能证明我进过库房。”
“你在那里停留多久?”
“记不得。”
总管开口道。
“王爷第一次进去两个时辰,出来以后命人寻找楚明远两枚私印,严府的搜捕令便是那日发出的。”
“搜捕令在哪里?”
“旧令已经烧毁,可负责搜印的三名严府护卫还活着,其中一人随严恪进宫,兵败后被安民军俘获。”
杜谦命人核对俘虏名册,果然找到一名叫严兆的护卫,此人已因宫变伤势被送入军医营,尚未接受元嘉案问询。
沈昭让三司单独提审严兆,不许总管与他见面,也不向他透露铁匣已经打开。
严崇明将摄政王冠移到膝上。
“沈府主找的人越来越多,今日这场公审,恐怕要开到月末。”
“死者等了三十年,活人多等几日不算什么。”
堂外传来急促脚步,一名巡防营校尉跑上石阶,先把一只湿透的文书袋交给法吏。
“南闸截住一艘运桐油的平底船,船夫凿穿船底,水军捞起四只油纸箱,另有一人跳水逃走,被赵将军堵在闸门下。”
“是谁?”
“温行简。”
严崇明握着王冠边沿,指腹沾上一层旧漆。
校尉接着呈上河边封存清单。
“四只箱子里有仿造国书的绢本,楚相手书原件,还有一卷写在孝衣内层的血书,温行简说,真正的国书不在船上。”
沈昭问道。
“他把真本交给谁了?”
校尉看向严崇明。
“温行简说,真本昨夜已经送进三司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