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令已经送到宁州,周御医若看见回春堂开门,千万不要进去。”
赵虎听完驿卒转述,抬手止住身后骑兵,回春堂两扇门此刻全都敞着,堂内灯火未熄,药柜前却看不见一个伙计。
穆宁柔没有下马,她先查看门槛与车辙,门外停过装水的板车,车轮一路拖到后院,沿途留下深色水痕。
“他们从井里打水洗过前堂,地面还有药粉,进去的人会把粉带往整座院子。”
“是什么毒?”
“站在外面查不清,先去左右铺子问人,回春堂何时开的门,谁让他们打水。”
姚驰带旧驿卒分头查问,隔壁粮铺掌柜躲在门板后不肯出来,直到赵虎让骑兵收起兵器,他才隔门开了一条缝。
“傍晚来了个官差,说回春堂收治过时疫病人,官府要清洗铺面,周大夫带着人去了后院,再没出来。”
“官差穿什么衣服,腰牌是哪一衙的?”
“宁州官奴营的衣服,领头那人姓冯,还叫周大夫交出一个疯妇。”
赵虎与穆宁柔交换位置,由她带两名医徒绕向侧巷,他领兵封住正门与后街,不许任何人进入铺内。
后院墙头很快传来周御医的声音。
“外面是谁?”
穆宁柔站在侧巷尽头,隔墙报出寒鸦堡药瓮上的三味药,又提到第九只双胎药碗。
墙后传来木盆翻倒的动静,随后有人答道:“你既见过药瓮,便该知道董铎的人已经来了,回春堂内外都有毒,不要翻墙。”
“院中有多少活人?”
“六个伙计,两个病人,还有楚姑娘,他们都在药窖,暂时无人发作。”
“井水用过没有?”
“官奴营的人逼伙计打水洗地,周某闻见水里有砒石味,已经封了水井,前堂药粉却辨不出是什么。”
穆宁柔让医徒取来湿布蒙住口鼻,又从墙头抛入一根系着铜钩的长绳。
“把沾过药粉的抹布系上来,我不进院,也能先验。”
周御医照做,抹布被拉出墙外以后,穆宁柔没有用手触碰,只让医徒把布摊在瓦片上,再以醋与草木灰分别浸过。
药粉遇醋没有变化,碰到草木灰水以后却浮出油膜,里面混有火油与研碎的雄黄。
“他们留下的粉不是用来毒人,是为了引火,井里下砒石则是逼你们无法取水灭火。”
赵虎听见结果,立即查附近屋顶与巷口,姚驰很快在回春堂对面的空宅中找到两桶火油,另有一架已经上弦的火箭弩。
守弩之人已经离开,地上只剩官奴营使用的绑腿布,布边沾着新鲜马粪。
“人没走远,他在等回春堂里的人出来,院中若起火,活口只能走后门。”
赵虎命骑兵撤出明处,只留下两人在街口争吵,故意声称回春堂无人,要回城门调官兵破门。
后街很快出现车轮声,一辆盖着官奴营封条的囚车停在后门,赶车人敲了三下门,称奉宁州府命令转移时疫病患。
周御医在墙内问道:“谁的手令?”
赶车人举起一张盖印文书,回答得十分熟练。
“宁州通判与官奴营共同用印,周大夫若不交人,整条街都要因你受封。”
“把文书从门缝递进来。”
赶车人把文书递入一半,院内却迟迟无人来接,他收手时才发现纸边已经被门缝夹住。
赵虎从巷角走出,骑兵同时堵住囚车前后,赶车人丢下缰绳去摸腰刀,姚驰从车底扯住他的脚踝,把人拖倒在地。
囚车木板随即被人从里面踢开,两名藏在车中的弩手朝后门放箭,赵虎举盾挡住第一轮,骑兵从两侧压上,将弩手连人带车掀进墙边水沟。
“留活口,先把他们牙后的东西抠出来。”
穆宁柔让医徒卸掉三人的下巴,囚车底层随后搜出一只装有楚氏印角的铜盒,盒盖上还贴着董铎写给周御医的便笺。
周御医隔墙听见董铎的名字,没有立即开门。
“盒子由谁带来?”
“赶车人自称冯骥,他在寒鸦堡替董铎传令。”
“别开铜盒,印角沾过毒,董铎过去便用这法子逼楚姑娘认印。”
穆宁柔让人把铜盒放进陶盆,以厚布包住手指后揭开盒盖,盒内印角表面果然附着一层细粉。
冯骥被卸了下巴,仍试图用舌头顶出藏毒,姚驰捏住他的脸,让医徒从牙缝里取出蜡丸。
蜡丸没有毒,里面卷着一张窄纸,写的是回春堂失火以后应当送交宁州府的勘验结论。
“时疫病患畏罪纵火,周氏救治无方,与楚姓疯妇一同烧死。”
赵虎读完便把纸交给法吏,随后让人从左右民宅抬来水缸,沿回春堂外墙摆开。
“周御医,外头的人已经抓住,院内药粉仍需清理,你把药窖位置说清,我们从隔壁院墙开口,不走前后门。”
“药窖就在东墙下面,你们开墙会落砖,楚姑娘受不得惊。”
穆宁柔让医徒先敲出上层空砖,再以木板撑住墙体,孔洞扩大以后,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她穿过墙洞进入药窖,周御医正守在一名中年女子身边,那女子双腕留有多年捆缚形成的旧伤,怀中抱着一块用药布裹住的木牌。
“她今日清醒过吗?”
“印角送来以前,她能认得药名,听见董铎以后便不肯开口。”
穆宁柔没有追问楚明远与国书,她先检查女子舌苔与手指,再让人送入干净水和温粥。
“楚姑娘,我姓穆,来自安民府,外面的人已经被赵将军扣住,没人会再拿印角逼你说话。”
女子没有看她,只把怀中木牌往衣襟里藏,周御医伸手想安抚,她也侧身避开。
“她连我都不认了。”
“她知道你要取木牌,所以才躲,你先退到药窖门外,让她自己选。”
周御医退出以后,女子过了许久才抬头,目光落在陶盆中的铜盒上。
穆宁柔没有打开盒子,只把从盒盖拓下的印纹放在她面前。
“董铎说这是楚氏印角,寒鸦堡的人也拿它验过匣盖,你若不愿意看,我现在便收起来。”
女子伸手碰到拓纸边缘,又很快收回,口中含混念了几次缺字,最后指向印纹右下方。
“缺口不对。”
“哪里不对?”
“父亲砸印时,右边留下三道裂,这上面只有两道,董铎拿假的骗了严崇明,也拿假的骗你们。”
赵虎站在墙洞外听清这句话,立即命姚驰封存铜盒与冯骥口供。
穆宁柔问道:“真的印角去了哪里?”
女子终于抬起头,神志仍不清明,回答却没有含糊。
“那枚印角是假的,真的还在董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