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主,萧承乾以为严崇明毒杀先帝以后才扶他登基,可这页脉案能证明,他登基以前便见过那碗药。”
杜皇后把原页递到沈昭手中,纸上除严崇明与周御医的签押外,还有一道稚拙批注,写着父皇旧疾,依师言用药,落款只有一个承字。
“萧承乾当年多大?”
“八岁。”
“八岁孩童没有资格准用御药,这个承字也不能证明他知道药中有毒。”
沈昭没有替萧承乾开脱,只将纸页平放在织架上,让秋棠取来当年的东宫习字册。
两处字迹笔锋相近,写承字时最后一笔却不同,脉案上的落款明显有人临摹。
“娘娘早已看出字是假的。”
杜皇后没有否认。
“本宫看得出,陛下未必愿意看,他这些年不敢查先帝死因,便是怕自己曾在不知情时替严崇明做过什么。”
“你把他引来,是想逼他面对这份恐惧。”
“他若仍躲,今日就算把皇位交给你,往后也会有人借他的名义再立旧朝。”
前院传来姜余斥责小福子的声音,杜皇后起身,却被沈昭拦在库房门内。
“贾从文拿着赦严诏,林贵妃又掌握掖庭,你先说明她为何帮严崇明。”
“林氏旁支的田产与严氏暗库相连,严崇明若被定罪,林家逃不过追查,贵妃只求一道赦书,贾从文却想用国玺把赦书改成复摄政位。”
“他手里有被烧毁的萧元佑摄政诏副本?”
“有。”
杜皇后指向织架下方的一只木匣。
“太庙礼官送出的禅位诏已经到了旧织院,贾从文准备将两份诏拼在一起,先以萧承乾名义赦免严崇明,再让严崇明辅佐萧元佑继位。”
沈昭打开木匣,里面只有空白诏纸与司礼监火漆,禅位诏并不在其中。
秋棠看见空匣,立刻走到后窗,原本守在那里的小福子亲信已经少了一人。
“那人拿走了诏书。”
“他不是小福子的人,是贾从文安插进来的。”
杜皇后终于改变了原定安排。
“禅位诏若送到百官手中,沈府主便会被写成已经受诏,严崇明则能用萧元佑的旧诏召集宗室。”
沈昭让姚驰去追,不许赵虎离开织院。
“城中道路已由白氏车队封住,他带着诏书走不远,贾从文还在前院,先把能问的人留下。”
三人走出库房时,萧承乾已经看见原页上的承字。
他没有询问杜皇后是否受伤,先把纸拿到窗边,与自己幼年留在太庙的抄经字迹对照。
“这个字是朕写的。”
杜皇后走到织机另一侧。
“最后一笔不是。”
“朕小时候写字并不稳定,少傅常握着朕的手改字,这一笔也可能由他补过。”
“陛下记得那日?”
萧承乾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记得,严崇明带朕去看父皇,说父皇病重,不肯服药,要朕在案上写一个承字,答应替父皇承担国事。”
姜余从贾从文身上搜出一把药局钥匙,听见这番话便走到萧承乾身边。
“陛下当时只是孩子,严崇明哄骗幼主,罪在严崇明。”
“朕写完以后,亲眼看着他把药送进去。”
“你不知道药里有什么。”
杜皇后没有让姜余遮掩。
“可你登基以后,周御医求见七次,你一次都没有召见,魏闻道弹劾先帝用药有疑,你把折子退回御史台,秋棠送进凤仪宫的抄本,也被你下令封存。”
萧承乾把脉案放回桌面。
“朕怕查到自己头上。”
“所以严崇明能用这份怕困住你三十年。”
杜皇后让秋棠拿出另一张纸,那是当年严崇明替皇太子少傅拟写的供状,少傅拒绝签字,三日后死于狱中。
“真正签准用药的人已经死了,承字由严崇明临摹,你见过药,却没有参与下毒,后来选择不查,才是你应当承认的过失。”
萧承乾没有为自己辩护,他向周御医问道:“你七次求见,想告诉朕什么?”
周御医坐在亲卫搬来的椅上,胸前衣襟还留着药渍。
“臣想告诉陛下,先帝并非服药当夜便亡,他醒过一次,还写了半道停兵诏,命严崇明召回参与元嘉之变的军镇。”
“诏书在哪里?”
“姜掌印的师父烧了。”
姜余原本扶着刀鞘的手离开腰间。
“先掌印曹顺是严崇明的人,奴入司礼监时,他已经病死。”
“曹顺临死前把半道诏交给了一个小内侍,那个孩子后来被姜掌印收作义子。”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小福子身上。
小福子跪在织机旁,额头贴着地面。
“义父,儿子不是有意瞒你,曹顺临死前说,半诏一旦露面,严崇明会杀尽司礼监知情之人,儿子只能把它缝进掌印旧冠。”
姜余走过去将人拉起,没有打他。
“旧冠在哪?”
“在宫中值房,林贵妃扣住掖庭后,贾从文搜过一次,没有找到,儿子怕他再搜,便借护送皇后出宫,把冠交给了秋棠姑姑。”
秋棠取来随身包袱,拆开一顶已经褪色的内侍冠帽,夹层中果然藏着半张诏纸。
纸上只有先帝要求停兵查案的前半段,后半段缺失,印玺也只盖到一角,却足以与楚明远国书中记载的日期互相印证。
沈昭让杜谦封存脉案与半诏,并请萧承乾亲笔写下当年所见,不以皇帝诏令名义,只作为毒案证人供词。
萧承乾提笔以后迟迟没有落字。
“朕写下这份供词,便等于承认三十年不敢查父皇死因。”
“你不写,严崇明会替你写成另一份。”
沈昭把原页推回他面前。
“他已经把你的恐惧写成摄政诏,写成禅位诏,也写成二十万禁军南征的军令,你还准备让他替你写到什么时候?”
萧承乾终于写下第一行,随后将幼年见药,登基后拒查,乾元殿受困与自愿离宫经过全部记录。
写完以后,他没有使用国玺,只在证人姓名后按下自己的指印。
姜余收起供词副本,转向仍被扣住的贾从文。
“林贵妃在何处?”
贾从文看见赦严诏已经被搜出,便提出用贵妃行踪换自己不受宫刑。
“刑罚由三司审定,你没有资格挑选。”
沈昭让法吏继续记录。
“主动供出林贵妃与送诏人的去向,只能算减责。”
“贵妃还在宫中,她要等国玺送回去,再以皇后失踪为名召集六宫,逼陛下下诏赦严。”
贾从文看向空木匣。
“拿走禅位诏的人姓蒋,是严府养在宫外的誊诏吏,他不会回宫,会直接去贡院。”
“去贡院做什么?”
“百官离开乾元殿以后都被安置在那里验明身份,裴肃与魏闻道也在,蒋文吏要当着百官宣读禅位诏。”
萧承乾将国玺暗袋交给姜余,自己拿起刚写完的供词。
“朕去贡院。”
姜余这次没有阻止,只叫来小福子,让他带司礼监旧部先行清理街道。
沈昭命赵虎押送贾从文与脉案证物,杜皇后则带秋棠返回宫中控制凤仪宫,不与林贵妃正面冲突,只保护宫人及档案。
众人刚走出旧织院,姚驰派出的快马已经赶回。
誊诏吏没有走南城大道,而是借运送考卷的旧车进入贡院,百官误以为皇帝有新诏,已经聚到明远堂。
方廷玉展开快报,发现送诏人除了禅位诏,还带着一份盖过国玺的受诏名册。
“国玺一直在姜余手里,他的印从哪里来?”
萧承乾看向小福子。
小福子立即答道:“宫中还有一枚祭祀用的副玺,由林贵妃掌管的奉宸库保管。”
沈昭登上前往贡院的马车,赵虎正要点兵,贡院方向已经传来三声召集百官的钟响。
陆言风派来的文吏越过坊门,将明远堂刚刚传出的消息递入车内。
禅位诏已经宣读,诏中沈昭姓名却再次被换掉,受诏之人既非萧元佑,也非严崇明。
方廷玉看清名字,连手中的缰绳也忘了收紧。
“他们宣告的新君,是陆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