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满朝文武关进了乾元殿。”
方如海将魏闻道送出的纸条摊在城图上,乾元殿里有皇帝,有三司旧臣,也有严党官员,帝都还能发号施令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百官一日不出,尚书省便可代领六部,地方州府递来的奏章,也只能送到严崇明手中。”
陆言风抽出帝都官署名册,将困在殿中的官员逐一划去,留在外面的多是严府门生与各司属官。
“他要借这座殿,把旧朝的官员一并废掉。”
杜谦看向尚书省辖下的几处官署,严崇明若继续以真玺发诏,城外诸军很难分辨诏书是否出自皇帝。
“地方官看不见乾元殿,只认玉玺与尚书省副押,拖上几日,新的任命便会传遍十九州。”
“那就让十九州先看见乾元殿里的名单。”
沈昭取来此前进入宫城的哭临名册,又命书吏将未能入宫的三司官员列在另一张纸上。
“困在殿中的官员仍然在任,严崇明越过他们发出的任命,一概不认。”
方如海翻过纸页,提醒道:“青州可以不认,安民府也可以不认,可其余州府未必肯听。”
“他们不必听我,只需知道认下严府新官以后,一旦萧承乾脱困,他们便要承担附逆之罪。”
陆言风接过名单,在文书开头补上皇帝尚在人世的证词,又让方如海以青州刺史身份署名。
“严崇明想让地方选边,那便把代价写清楚,谁接他的官印,谁便先把一家老小押上去。”
方廷玉从京西粮道送回的军报中抽出两封,几处京营已经收到严府调令,命其进入帝都清剿姜余余党。
“西山营没有动,左骁营退到了皇陵,只有右武营答应进京,可他们要求尚书省先发两月军饷。”
钱守义正在核算粮道车数,听见军饷二字便抬起算盘:“严府还能拿出多少现银?”
“内库被姜余烧过一处,户部银库的钥匙在尚书省,账面尚有二十七万两。”
方如海报出数字以后,钱守义咂了咂嘴:“账面有,库里未必有,真能拿出银子,右武营早进城了。”
“让白氏货栈收下严府兑出的银票,按市价折换现银,不许拒收。”
沈昭这句话让钱守义抬起头,算盘珠停在旧数上。
“严府要拿银票养兵,你还替他兑现?”
“兑现。”
沈昭将右武营驻地圈出:“每张银票都要留下领取人的姓名与军籍,拿了钱的人可以回营,也可以去京西粮道领粮,但谁敢替严府攻乾元殿,这份名单便送到他的家乡。”
陆言风明白了她的安排,随即吩咐姚驰联系白氏货栈。
“严崇明若不发钱,右武营不会替他卖命,若发了钱,军中谁领了银便再也藏不住,他买来的兵,反而成了明账。”
钱守义重新拨动算珠:“白氏要先垫银,这笔风险不小。”
“白夕雯会答应。”
沈昭把沈城签发的商路保文交给信使:“严府一倒,户部承兑的官票仍由新政权认账,她买下的是朝廷债,不是替严府送钱。”
消息经货栈暗路送入帝都时,乾元殿已经断了膳食,宫人原本准备的哭临斋饭被严府扣在东门,只准送入清水与少量干饼。
姜余将食物先分给年长官员,严党官员却聚在贾从文身边,要求皇帝接受禅位诏,以免百官随他困死。
“陛下既已病重,传位摄政王也是祖宗旧制,臣等请陛下以天下为重。”
贾从文跪在御案之前,身后已有十余名官员跟随叩首。
萧承乾坐在先帝梓宫旁,服药后的虚弱尚未褪去,开口时仍需扶住案角。
“朕若真已退位,你们跪的是谁?”
贾从文没有回答,只将禅位诏捧得更高。
魏闻道从人群后走出,把缝在衣摆内的脉案放到御案上。
“臣请先审真玺失窃之案,玉玺从御书房送入严府,没有皇帝手诏,也没有司礼监过目,持玺者当以盗国器论罪。”
“魏大人还想审谁?”
殿外传来严崇明的问话,隔着钉死的西门,殿内仍能听清。
“先帝旧案尚未验明,魏大人便急着替姜余定罪,莫非那份脉案根本经不起三司查验?”
魏闻道走到西门前,将脉案举给门缝外的守军。
“丞相既要三司查验,为何将大理寺与刑部主官拦在外朝?”
“宫中有逆党劫持皇帝,待姜余交出陛下,三司自会入殿。”
“陛下就在此处,丞相为何不进来朝见?”
门外没有回应,随后送入殿中的食水也被撤走,严府家兵开始沿四面宫墙搭建木棚,阻断宫人向外传递纸条。
北仓收到这段问答时,白氏货栈已经开始兑换严府官票,右武营的军士排在货栈外,却无人立刻前往尚书省听令。
方廷玉看完名册,发现最先领银的几名校尉都把家眷送去了京西粮道。
“他们拿严府的钱,却把家人交给我们保护,这算投效哪一边?”
“哪边给活路,他们便替哪边留门。”
沈昭没有命赵虎接收这些校尉,只让粮道照常发放口粮,不得借机扣押家眷。
“严崇明能买到他们一日,买不到他们替严府灭族,等乾元殿外真正动刀,他们会自己决定站在哪里。”
入夜以后,帝都各坊陆续传出尚书省任命新官的告示,严崇明撤换了三司主官,又以摄政王名义任命贾从文为中书令。
百姓还没有看清告示,白氏商铺便贴出乾元殿受困官员的完整名单,末尾附有青州与安民府共同签发的告文。
同一时刻,萧承岳命人将告文刻在皇陵外的石壁上,萧元佑在卢太傅陪同下亲手盖下宗室私印,声明不承认严府任命。
尚书省派去接掌大理寺的新官抵达官署时,衙役没有开门,刑部与御史台也将卷宗转移出城,三司属官开始向皇陵聚集。
“严崇明关住了主官,却没能接走官署。”
方如海收到消息以后立即命青州各郡拒收新任告身,陆言风则让各地驿站扣下尚书省发出的任命文书,只准通行民生与军情急报。
严府很快作出应对,真玺诏令不再任命文官,转而命帝都巡城兵封闭商铺,拘捕传抄乾元殿名单之人。
巡城兵抵达白氏货栈时,门前仍排着等待兑银的右武营军士,领队校尉没有替商铺挡人,却将手中的严府官票举到巡城兵面前。
“摄政王刚发的军饷,尚书省自己认不认?”
巡城兵不敢扣押持票军士,只能退回街口,货栈趁机将乾元殿的新消息夹进每张兑银凭据。
严崇明无法封住各坊,又不肯放百官出殿,终于在夜半送入第三份禅位诏。
这一次,诏书后面附有两张名单,一张是愿意承认严崇明继位者,一张是拒不署名者。
贾从文拿着名单在殿中逐人询问,姜余没有阻拦,只让司礼监旧部记下每个署名之人的官职。
待贾从文走到裴肃面前,裴肃拿起笔,却没有立即落下。
“裴将军护驾有功,摄政王即位以后,自会赦免北仓旧案。”
贾从文将砚台推近,裴肃看了眼南门,又看向仍被皇帝扣在御案上的射杀手令。
“严相若真肯赦我,为何不亲自进殿?”
“将军先署名,南门自然会开。”
裴肃提笔写下一个裴字,墨迹尚未干透,南门外便传来铁链拖过门闩的动静。
姜余走到门前,发现严府正在外侧加锁,原本守门的裴肃亲卫也被迫退入殿中。
紧接着,通往内殿水井的宫门被人从外面封死,最后一桶清水送到御案前时,桶底已经见了泥沙。
小福子拆开传出宫的湿纸,指腹沾到上面的泥迹,终于看清姜余写下的字。
“乾元殿的水,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