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本官今日便接下这道旨意。”
方如海把话传到北门外时,没有给杜谦留下辩解余地,州兵当场收缴五十名藩军的兵器,黑漆马车也被拖进北仓封存。
杜谦站在瓮城门内,看着沈昭被卸去佩剑,双腕扣上铁链:“方刺史只凭一道来历不明的密谕便扣人,王爷那里,我无法交代。”
“你家王爷若真想保她,就该先管好自己带来的兵。”
方如海命人押走那名调换血书的随从,随后当众宣读第二道旨意,公开内容只提接管北仓与护送证人,夹层密谕则被他说成沈昭谋逆的铁证。
北门内的州兵并不知道验匣结果,听见谋逆二字以后,原本留给安民军的通道也被长矛封死,姚驰带人试图靠近,当即遭到弓手警告。
沈昭没有解释,只在经过陆言风身边时问道:“安民军驻地还剩多少粮?”
陆言风替她算过:“够用九日,方大人若连南门也封,最多撑到第七日。”
“传令赵虎守营,不准冲击州府,也不准伤青州百姓,有人送来我的死讯,再让他拔营。”
方如海听见这句话,转身命州兵收紧铁链:“沈首领到了本官的地界,还想着调兵,未免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方大人接旨以前尚且知道青州该由谁护着,如今严府给了一张纸,你便连城外两千藩军也敢放进来。”
两人说话时没有停步,沿街百姓只能看见方如海握着沈昭的佩剑,沈昭戴着铁链走在囚车前,州府与安民府刚刚建立的合作已经彻底破裂。
囚车经过州学时,贾从文被另一队州兵押往北仓,楚怀瑾与周御医则以先帝旧案证人的名义送入方府,三条路线在街口分开。
方廷兰骑马跟在囚车右侧,趁着百姓拥向路边,把一枚蜡封药丸弹进车底:“死牢的水由西井送入,韩恭若动手,多半会从那里下药。”
沈昭脚尖将药丸移到稻草下方:“你兄长在哪里?”
“他奉父亲之命守东门,接旨以后却派人问了三次,何时把你送交京西大营。”
“方廷玉相信这道旨意。”
“兄长只信萧氏皇权,他认为严崇明再专权,也不敢拿御印伪造杀你的旨意。”
方廷兰没有替兄长遮掩,囚车驶入州府侧门以前,她又补了一句:“他手中有父亲私印,能调东营三百州兵,若韩恭先找到他,今晚的局便会多出一队人。”
州府死牢设在旧府库下方,只有一道铁门与一口送水井,沈昭被关入最深处那间牢房以后,外面的狱卒全部换成方廷兰挑选的亲信。
陆言风以安民府谋士身份要求探监,被方如海当众拒绝,直到夜色盖住院墙,他才从府库运粮的小门进入地牢。
“赵虎收到命令以后砸了半张桌子,穆宁柔守着营门,没有让他带兵进城。”
陆言风将一包干燥药粉撒进井水,水面浮起浅褐泡沫:“里面有软筋散,用量不致死,韩恭想让你活着离开州府。”
“严府的密谕要方如海杀我,韩恭却要带走活人,两边命令对不上。”
“密谕是给方如海看的,韩恭接到的命令应当另有内容。”
陆言风把井绳重新系好,又从袖中取出方廷玉派人送来的书信:“他要求接管死牢,理由是方家既已奉旨,便不能继续让方廷兰护着谋逆重犯。”
沈昭看完书信,没有留下:“方廷玉何时收到京城消息?”
“今日午后,送信的人拿着吏部考功司的凭信,承诺事成以后保举他接任青州别驾。”
“严府知道他想要什么,却只给了一个别驾,此人未必真心为他们做事。”
陆言风靠近牢门,听见外面传来锁链拖动声,便将井中药水舀出半桶,放在沈昭触手可及的位置。
方廷玉带着六名州兵走入死牢,看到陆言风以后,没有叫人拿下,只将父亲私印放到狱卒面前:“沈昭勾连楚氏伪造遗诏,此案已经不归安民府处置,陆先生请回。”
“方公子既认定遗诏是伪造,可曾亲眼看过黑漆匣里的东西?”
方廷玉命人打开牢门,亲自检查沈昭腕上的铁链:“我没有看过,也不必看,萧氏立国二百余年,若臣下各自拿出一张旧纸便能否定圣旨,天下还剩什么规矩?”
沈昭坐在墙边,没有起身:“你父亲若奉旨杀我,方家便能保住吗?”
“至少青州不会因你与朝廷开战。”
“密谕还写着事后由谁接管青州,你看过吗?”
方廷玉检查铁链的手没有接上动作,他收到的旨意抄本只写诛杀沈昭与安抚安民军,从未提方如海的去处。
陆言风隔着牢门递出另一张纸:“庆安血书写得清楚,沈昭死后,方如海以私通反贼罪押解入京,青州州兵交由裴肃接管。”
方廷玉接过血书,看到父亲姓名以后,立即辨认纸上笔迹:“这份东西也可能是楚氏伪造,你们今晚演一场决裂,又把我叫来,无非想让我相信父亲已经站到安民府一边。”
“没有人叫你来。”
沈昭用铁链挑开水桶盖板,露出泛着褐沫的井水:“你能走进死牢,是因韩恭知道你会来接管我,他把药下在你的人换防以后。”
六名州兵同时看向领头校尉,其中两人已经喝过井水,握刀的手逐渐失力,只能扶住牢墙。
方廷玉拔出腰刀,刀口没有对准沈昭,先抵住送水狱卒的后颈:“谁让你换了西井的水?”
狱卒跪在地上,嘴里只说依照府库旧例,领头校尉却趁众人看向水桶时扑向牢门,试图将陆言风推进牢内。
方廷玉回刀截住校尉手臂,另两名州兵将人按倒,从其靴筒内搜出一截洛川驿使用的密封竹管。
竹管里的字条写着子时换囚,送往北仓旧棺,落款只有一个恭字,韩恭果然打算借方廷玉的人把沈昭运走。
方廷玉看完以后,把血书与字条放在一起:“韩恭为何知道我今夜会接管死牢?”
“因为吏部给你的凭信,也是他送来的。”
陆言风翻过考功司凭信,背面用药汁写着旧驿编号,与韩恭铜钥上的编号完全相同:“你认为自己在替朝廷办事,他只把你当作打开州府牢门的钥匙。”
方廷玉收刀入鞘,拿走父亲私印:“韩恭的人已经混进东营,若我此时回去清查,他便知道事情败露。”
“所以你还要继续换囚。”
沈昭从稻草下取出方廷兰送来的药丸,捏开蜡封以后,里面藏着一张旧棺夹层的尺寸图:“把我送进北仓,方大人会在那里等他。”
方廷玉看向陆言风:“我父亲也参与了这场局?”
“方大人只知道你会来,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若你坚持奉旨杀人,死牢外已经布了弩手。”
牢门上方随即传来两下木响,方廷兰的人一直守在暗处,只要方廷玉举刀伤人,便会封死地牢出口。
方廷玉将私印按在换囚文书上,没有再看藏着弩手的通气孔:“我可以送她去北仓,但东营里仍有韩恭的人,换囚消息瞒不过他们。”
“本来也没打算瞒。”
沈昭让陆言风重新扣紧铁链,又把下过药的井水倒在衣襟上,留下服药后的狼狈痕迹:“韩恭要活人,见到我以后,他必会亲自确认。”
方廷玉走到牢门外,命尚未中药的州兵抬来囚笼,换上严府要求的黑布封顶样式:“他若不亲自来,只派人接走你呢?”
沈昭躺进囚笼,将双手藏到黑布遮住的位置,那里已经放好方廷兰送来的短刃:“那便告诉他,我已经看过黑漆匣里的第三卷。”
方廷玉正要落锁,外面忽然传来东营信骑的脚步,来人递上的军报写着北仓失火,贾从文与黑漆马车都被困在库内。
沈昭隔着黑布听完,伸手拦住即将合拢的笼门:“韩恭已经去北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