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诏,我接,但人不交。”
方如海的话传到院外,候在阶下的州府属官无人开口,黄门驿使盯着他手中的官印,连被打翻的茶水浸湿袍角也未理会。
“方刺史可想清楚了,三日以后四州兵马进入青州,今日站在这里的人,皆要按附逆治罪。”
“本官接的是朝廷明诏,附令既有假印,便不能拿来调兵,四州若凭严府私函越境,谁是逆臣尚要查验。”
方如海把验诏呈文封好,交给州府掌印吏。
驿使拦住去路。
“此呈不能走黄门驿。”
“青州驿路归刺史府管,轮不到你封。”
“下官奉中书省令,有权查验沿途奏报。”
方廷玉从案后取出另一块递奏铜牌。
“这是御史台专用急递,验诏呈文直送御史台与大理寺,不经中书省,你若敢拆,便在拆封簿上留下姓名。”
驿使的手停在封匣前,随即收回袖内。
“御史台中也有严相的人,方公子以为绕过中书省,便能把消息送到皇帝面前?”
“送不到也要送,至少让沿途驿站都知道,青州查出了假诏。”
方廷玉叫来两队骑卒,每队各带一份抄本,分别走东线与水路进京。
驿使看着骑卒离府,转向方如海。
“大人今日做的事,下官会一字不漏报给严相。”
“记得写清楚,本官扣下章平章与崔慎,是因他们持假令杀人,梁复亲眼见证,北仓周边数百州民皆可作证。”
方如海让人送客,驿使却没有离开,反而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私函。
“严相早知大人会受沈昭蛊惑,因此让下官再问一句,方氏官爵与一个流民首领,大人究竟保哪一个?”
方如海看完私函,没有递给旁人。
沈昭却从他的沉默中察觉,那封信写的东西比削官更重。
“严崇明抓了方家的人?”
“我幼弟方如岑在帝都任太常寺少卿,昨日已被停职看管,家中三十余口不得出门。”
方廷玉往前走了一步。
“叔父从不涉青州事务,严相拿他逼父亲交人?”
驿使整理好衣襟。
“方少卿只是协助查案,大人若及时纠正过失,严相自然会照看方氏族人。”
“他说的照看,便是让常安跟在我身边九年?”
方廷玉拿起常安供状扔到驿使脚下。
“回去告诉严崇明,方家的人若死在帝都,这份血债便与元嘉旧案一同昭告天下。”
驿使低头看过供状上的签押,弯腰捡起私函。
“方公子在青州说话容易,等四州军封住城门,你还能不能护住自己的父亲,便难说了。”
他带人离府以后,州府属官仍未散去,长史韩恭率先走进正堂。
“大人,验诏可以,扣押钦差也能解释,可公开拒交沈昭,朝廷必会认定青州反叛。”
“韩长史觉得该如何处置?”
“先将沈昭软禁州府,再把证物交由梁将军看管,给朝廷一个交代,也给青州争取复核的时日。”
梁复站在门边,闻言直接将军令牌放上案桌。
“本将不接证物,谁接谁便要替严府灭口,韩大人若愿意,可以自己守。”
韩恭脸色发白,仍向方如海拱手。
“下官只为青州百姓考虑,四州兵马少说有两万,青州州军能战者不足六千,安民镇虽有民兵,也挡不住四面来敌。”
沈昭问道:“四州兵马为何肯替严崇明打青州?”
“朝廷有诏,他们吃的是官粮,自然要来。”
“若诏书附令为假,他们还来,图的便不只是官粮。”
韩恭被问住,梁复从怀里拿出军报。
“四州收到的调令各不相同,靖州奉命接管北仓,沅州奉命缉拿楚氏旧党,河州与临州则要护送沈昭入京,彼此并无统属。”
陆言风看过军报,将四州行军路线标在州图上。
“严崇明不让他们合兵,也不设主帅,是怕有人看见全局以后不肯动手,四支兵马各拿一道名正言顺的命令,进入青州以后再由梁复接管。”
梁复用手背推开地图。
“本将已经拒接假令。”
“严府不会把所有筹码押在你身上。”
江陵秋从门外带进一名州驿差役,此人怀里藏着几封尚未送出的军函,收信者是梁复麾下三名校尉。
函中许诺梁复抗旨以后,由三名校尉暂领州军,谁能先拿到沈昭与旧案证物,便可升任青州都指挥使。
梁复逐封看完,让亲兵将那名差役扣下。
“发函的人是谁?”
“州驿曹参事,小人只负责送信,他说这是兵部急令,不能登记在册。”
“曹参事在哪里?”
江陵秋将一块染血的驿牌放在案上。
“半个时辰前死在州驿后巷,严府的人借他的手送完信,随后灭了口。”
韩恭看见军函上的兵部暗记,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方如海望向梁复。
“你的三名校尉可信么?”
“他们跟了本将多年,但升官与保命摆在眼前,信不信要等问过才知道。”
“不要私下问。”
沈昭将三封军函分别折起。
“当着全军宣读,再把附令假印与北仓营牌一并摆出来,愿意接严府命令的人可以站出去,也省得以后从背后动手。”
梁复收起军函。
“本将可以整军,但四州兵马仍在路上,最多两日便会抵达青州边界。”
“安民镇能抽出多少人?”
方如海问完,钱守义从外面进来,把刚核过的粮册拍到案上。
“抽人可以,谁养四州来的兵?”
“他们带着军粮。”
韩恭指向军报。
“每州自备半月粮草,后续由青州各县供给。”
钱守义翻开军报后附的粮草数目,算盘珠拨了几下。
“靖州三千兵,报了五千人的粮,沅州四千兵,沿途征发了八千人的车马,河州与临州更怪,粮车还没出州,军报上却写着已经运抵青州。”
方廷玉问道:“虚报军粮也能阻止他们出兵?”
“虚报的人想借出兵捞银,真要打起来,士卒照样得吃饭,青州不开仓,他们先抢沿途百姓。”
沈昭把四州路线重新看了一遍。
“严崇明选他们,正因这些兵马缺粮缺饷,只要给出青州可自行取用的默许,他们便会争着越境。”
方如海走到州图前。
“传令各县封存官仓,没有刺史府手令,不得向外州军放粮,敢强取者按越境劫掠处置。”
韩恭急忙劝阻。
“大人,断粮会逼他们直接攻城。”
“开仓便会养着他们攻我们。”
州府门外响起车轮,一辆挂着河州节旗的马车停在阶下,车中走出一名紫袍参军。
他没有携带兵器,进门便呈上河州刺史的亲笔信。
“我家大人听闻青州发现假诏,愿暂缓进军,不过有一个条件,请方刺史交出元嘉旧案证物,由河州代为保管。”
方如海没有接信。
“河州为何要替青州保管?”
“青州已被朝廷认定藏匿逆党,证物留在这里,只会引来兵祸,河州与严党素无来往,最适合居中调停。”
陆言风接过信,只看封口便递给贾从文。
贾从文用灯照过纸背,在夹层中拆出另一张薄绢,上面写着河州取到证物后,可免除三年贡粮,并准许河州刺史之子入京补授四品官。
紫袍参军看见薄绢,立即伸手入袖,却被梁复亲兵按住。
方如海把两封信放到一起。
“你家大人口中的居中调停,原来是替严府拿证物换官。”
“下官不知道夹层藏有密信。”
“你不知道,河州刺史总该知道。”
沈昭看向参军身后那辆马车。
“车轴压得深,车里还有东西。”
卫兵拆开座板,从暗格中搬出一只空印匣,尺寸与青州刺史官印完全吻合,匣底还留着新刻的方氏字样。
紫袍参军靠着车门,再也说不出调停二字。
方廷玉把空印匣拿到父亲面前。
“他们取证物是假,取官印才是真。”
河州参军抬起头,额角沾着车板上的灰。
“严相说过,沈昭可以活着入京,旧案证物也可以复验,唯独青州刺史官印必须交给朝廷,方家若还握着它,四州军便不会退。”
沈昭看着那只提前刻好姓名的印匣。
严崇明要的不止是杀人灭证,他还要以方如海的官印补齐调兵文书,让四州越境成为青州主动求援。
方如海拿起自己的官印,与空匣严丝合缝。
“朝廷要的不是沈昭,是方家的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