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大人要找的江陵秋不在高台,这些严府伪造的楚氏供状却在这里,你敢不敢当着刺史府掌书记的面,认一认上面的兵部印?”
贾从文没有去看箱中绢帛,手中佩剑转向那名假扮江陵秋的人。
那人撕掉耳后胶皮,露出顾氏护院的脸,随即朝高台另一侧退去。
顾成安在沈昭身后认出此人。
“他叫顾六,原是七房看守铁场的护院,三日前随宗老投了巡按先遣队。”
七房宗老听见名字,争着说顾六早已被贾从文收买,贾从文却让骑卒封住他们的嘴。
“本官为引江陵秋现身,借顾氏护院设一名假囚,有何不可?”
沈昭指向顾六肩头的伤。
“血里混着麻药,短刀缠着北驿马料绳,废井方位又藏在第二十七匹巡按坐骑的鞍垫里,这些也是为了引江陵秋?”
贾从文转身看向随行亲随,其中一人已经把右手按在了刀柄上。
陆言风将这人的反应收入眼底,随后示意掌书记记下问答。
“贾大人若不知木片之事,便是随从越过巡按私传消息,若大人知情,那封要求沈昭独自赴约的血信,又为何不盖巡按官印?”
“查案用何手段,轮不到你置喙。”
“查案可以设饵,不能伪造御诏内容,更不能借皇帝御玺行私刑。”
贾从文向身后抬手,两名骑卒随即捧出御诏原件,明黄绢帛在火光下展开,中书副押与皇帝御玺都在,文字也与送往州城的抄本相同。
两名州府掌书记不敢直接触碰御诏,只跪在石台下逐字核验,其中年长者看完末行,额头已经见汗。
“刺史府收存的御诏范本中,御玺位置确与此诏相合,绢色与宫中今年所用诏料也无差别。”
贾从文收剑入鞘,命人把御诏举到沈昭面前。
“御诏在此,沈昭,你还不跪?”
沈昭没有看御玺,先问掌书记。
“诏料何时出京?”
“内府诏料都有年月暗纹,此卷出自去年冬批。”
“御诏所写的安民镇与江陵秋,却是今年才进入州府户籍,去年冬日,宫中凭什么知道这两个名字?”
年长掌书记重新查看暗纹,贾从文身边的亲随已经朝他走去。
顾锦娥挡在石台前,把顾氏历年替京官采购诏料的记录放到掌书记脚边。
“顾家去年丢过三卷空白诏料,顾鸿礼说是水运途中受潮报损,负责接货的人姓贾。”
贾从文盯着她。
“顾姑娘为了投靠流民,连顾家旧账也敢编造?”
“顾氏转卖军粮是真,替京官私运诏料也是真,我保不了顾家清名,更不必替你遮丑。”
顾锦娥让顾成安带来那名经手诏料的老船工,船工并未进入高台,只在火盆外隔着州府护卫回话。
“去年那批诏料没有受潮,贾大人的亲随拿走三卷,给了顾二老爷一张兵部免查手令,小的亲手搬的货。”
贾从文身边那名按刀的亲随冲下石台,尚未靠近老船工,陆言风便抬手让掌书记看向他腰间。
亲随腰牌背面露出一角黑纸,黑纸上盖着半枚棋印,与顾家九封京信的封口相同。
“拿下他。”
发令的人不是沈昭,而是方如海派来的年长掌书记。
州府护卫同时上前,巡按骑卒却拔刀阻拦,两边在冶炉前形成对峙,谁也没有先动。
贾从文重新取出御诏。
“本官持诏查逆,谁敢拿本官的人?”
“下官奉刺史之命核验诏书,如今发现诏料来路不明,巡按亲随又持军粮案涉案押印,下官只请此人到州府说明,不曾抗诏。”
掌书记说完便将自己的官印交给随行书吏。
“若贾大人认为下官有罪,明日可在州城公堂上摘我的官帽,今夜先把黑棋纸留下。”
那名亲随退到贾从文身边,悄悄将黑纸扯出腰牌,准备投入火盆。
江陵秋的声音从冶炉后方传来。
“烧了纸也没用,你在北驿领过四次公文,水印与纸号都有人记着。”
第三根排烟道的铁板被人从内推开,江陵秋带着两名斥候走出,袖口沾满矿泥,手里还拎着一捆被割断的麻索。
赵虎没有进入铁场,守在废井外的安民镇护卫也不曾现身,江陵秋只带着顾成安安排的两名矿工,便从运矿道摸到了冶炉后方。
贾从文终于看向他。
“你没有受伤?”
“贾大人派人在北界围我,想让我沿官道逃回州城,我偏走了他们来时的路,顺手查了查巡按队伍丢下的马。”
江陵秋将一册领纸簿扔到石台上。
“你的人用京畿北仓公文纸写血信,又怕沈昭看不懂废井位置,才在马鞍里留下木片,他们想把沈昭引进运矿道,等她开箱以后,从另一头带走东西。”
沈昭看向那名持黑棋纸的亲随。
“贾从文不知道木片,是你绕过他下的命令,你听命于谁?”
亲随没有回答,忽然转身扑向高台边缘,顾六却先一步抱住他的腿。
两人一同摔下石阶,黑纸落在炭堆旁,顾成安抢先踩住纸角,巡按骑卒则将顾六与亲随同时拖开。
贾从文没有命人救自己的亲随,只要求江陵秋交出领纸簿。
“你私入巡按车队,盗取公文,已经犯下死罪。”
“这册东西不在巡按车队,它藏在废井下的运矿道里,与你带来的铁箱放在一处。”
江陵秋指向冶炉后的暗门。
“箱里还有三套州军校尉官服,两百枚兵部腰牌,以及一份贾大人死在顾氏乱兵手中的奏报草稿。”
巡按骑卒听见最后一句,纷纷转向贾从文。
那名被制住的亲随仍不肯开口,江陵秋便把草稿扔到他面前,末尾写着贾从文已遭顾氏余党杀害,青州三营失控,请兵部立即派军接管州府。
贾从文看完奏报,抬脚踢翻亲随腰间佩刀。
“严崇明派你来监我?”
亲随吐出嘴里的血,回答时仍看着沈昭。
“丞相让贾大人查清木箱去向,没有让你在青州养私兵,更没有让你借顾家钱庄补自己的亏空。”
“你胡说什么?”
“你在京城欠下七万两赌债,收了顾鸿礼三处庄园,还想借接管青州三营填兵部旧账,丞相早已知道。”
贾从文抓起那份奏报,将纸撕成两半。
江陵秋没有阻止,只从领纸簿夹层取出另一份相同草稿。
“废井里放了四份,你撕得完吗?”
顾六趁骑卒分神,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七房宗老身旁割开其中一人的绑绳。
那名宗老没有逃,反而指着贾从文喊出顾氏东庄藏银的位置,声称贾从文早在两年前便用兵部免查手令勒索七房。
其余宗老也开始争相交代,铁场高台上的巡按骑卒无人再替贾从文封口。
贾从文看向沈昭,重新举起御诏。
“诏料纵然来自顾氏,御玺却是真的,本官奉的是皇命,你们拿几张来路不明的草稿,便想抗旨夺人?”
沈昭让掌书记把御诏铺到石案上,再将顾家九封京信中日期最晚的一封放在旁边。
两张纸上的中书副押字形相同,落笔处却都缺了右下的一点。
陆言风从袖中取出朝廷去年发给青州的赈灾诏书拓本,真正的中书副押收笔完整,并无缺损。
“御玺可以预盖,诏料可以私取,中书副押却由当值舍人亲笔完成,这枚副押出自同一块仿章。”
贾从文伸手按住御诏。
“陆言风,你敢验皇诏?”
“明日州城公堂,当着三营士卒与青州百姓再验一次,贾大人若认定御诏无假,便带着原件进城。”
陆言风收起赈灾诏书拓本,目光落在贾从文腰间的巡按印袋上。
“只怕进城以前,严府先要贾大人死在这座铁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