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缓缓流淌,没有大风大浪,却自有分量。
宋家布庄的生意稳稳当当,杨思琴已经完全适应市里的节奏,熟客越来越多,偶尔还会有客人专门慕名过来。她不用每天紧绷着神经,忙而不累,遇上空闲的时候,还能抽空回小院,给一家人做点爱吃的饭菜。
果园那边,宋父和宋爷爷守着土地,果树幼苗一天天抽枝长叶,看着生机勃勃。老人每次托人带口信,言语里都是欢喜,盼着早日挂果。
宋雨薇在学校的节奏依旧不变。
日常课业稳步完成,周三的理化兴趣小组从不缺席,跟着周老师做实验、啃高阶理论。她很少主动抢话,大多时候安静观察、思考,偶尔抛出的想法,总能让周老师眼前一亮。
林晓依旧和她交好,两个人常常结伴泡图书馆,只是林晓重心在文科,和宋雨薇的方向截然不同。
这天午休,图书馆里人不多,林晓翻着一本散文,侧过头小声跟宋雨薇聊天。
“雨薇,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我还迷迷糊糊,只知道想考师范,具体以后怎么样,一点头绪都没有。”
宋雨薇指尖顿了顿,合上书页,轻声道:“想不清楚也没关系,慢慢走,走着走着,路就清楚了。不是所有人一开始都有方向。”
“也是。”林晓笑起来,“不过物理真的太难了,亏你能沉下心天天琢磨。”
“我喜欢,就不觉得熬人。”
她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打扰其他人。图书馆管理员坐在前台,安静翻着报纸,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木质桌面上,暖洋洋的。
没过多久,陈越也找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力学习题集,坐到旁边,是来问上周实验延伸出来的一道推导题。
三个人就题论题,说完之后,陈越说起兴趣小组后续安排:“下周周老师说,要带我们看一些老式仪器的拆解图纸,很难得。”
宋雨薇眼睛微微亮了一点:“图纸?是机械类的?”
“对,很早的简易动力仪器图,学校档案室翻出来的旧资料。”陈越点头。
她心里期待起来。图纸、结构,正是她一直想要多看的东西。
放学之后,她照旧去布庄找杨思琴。
铺子里刚好没客人,杨思琴坐在柜台后面,纳鞋底,手里针线翻飞。看见她进来,放下针线筐:“回来啦?今天在学校顺不顺利?”
“挺好的,下周兴趣小组能看旧仪器图纸。”宋雨薇走到柜台边,随手拿起一卷边角料的碎布,指尖摩挲着布料纹理。
“仪器图纸?听着就深奥。”杨思琴笑着摇摇头,“我是看不懂这些,你自己好好学就行。家里这边你不用挂心,铺子、果园,我跟你爸、你爷爷都能顾好。”
“我知道。”宋雨薇弯了弯嘴角。
家人从不会要求她放弃自己的想法,也不会拿世俗的标准捆绑她。他们守着自己的烟火营生,默默给她托底,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安心去追逐旁人眼里遥远缥缈的志向。
傍晚关店,母女俩骑车回小院。
路边的摊贩收拾着摊子,炊烟从各家院子里飘出来,是八零年代独有的温柔烟火。
晚饭桌上,宋父说起打算,等果园规模再稳一点,以后逢赶集,就拉着果子到市里来卖,和布庄互相帮衬。
杨思琴附和:“也行,到时候我在铺子旁边留一小块地方放果子,不占地方。”
一家人商量得热热闹闹,都是踏实过日子的盘算。
宋雨薇安静听着,心里安稳。
这是她想要守护的温暖,和她自己的志向并不冲突。
夜里,她坐在灯下,静静期待下周的图纸。
前路依旧漫长,有无数难关等着她。可她不再是上一世孤身浮沉的宋雨薇,身后有一整个家,安安稳稳站在烟火里,托着她去往更远的地方。
周三下午,理化兴趣小组活动。
周老师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档案袋走进实验室,袋子边角都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存放了很多年。
“今天咱们看点不一样的。”周老师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慢慢拆开,拿出一叠泛黄的图纸,摊开在桌面上,“是早年简易动力器械、检测装置的手绘图纸,资料很老,精度不高,但结构思路值得看一看。”
几个学生立刻围上去,探头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
图纸上线条质朴,标注简单,是早年技术人员一笔一笔手绘出来的。很多设计放在现在已经落后,可底层的力学、电磁思路清清楚楚。
陈越看得入神,小声感慨:“原来很早之前,就有人琢磨这些装置了。”
宋雨薇站在一旁,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结构。
她看得很慢,一点点拆解里面的传动、供电设计,在脑子里推演运转逻辑。灵泉加持的记忆,让所有线条、参数牢牢印在脑海里。很多她之前模糊的猜想,在看到图纸的这一刻,多了一点落地的参考。
“这些图纸,大多是早年工业、医疗简易检测设备的雏形。”周老师在一旁慢慢讲解,“受材料、工艺限制,做不出精密的东西,但方向是对的。”
宋雨薇轻轻开口:“如果材料精度提升,很多结构可以改良。”
周老师转头看向她,眼神赞许:“没错,物理的应用,本就是跟着工艺、材料一起往前走。只是这条路,急不得。”
她点头。她清楚,时代的局限摆在眼前,不是单凭想法就能跨越。现在她能做的,只有把理论吃透,把前人走过的路看懂,静静积蓄力量。
大家围着图纸看了很久,周老师耐心解答众人的疑问。有人关心和竞赛考题相关的内容,宋雨薇关心的,却是结构本身的应用可能性。
活动结束,图纸小心翼翼收回到牛皮档案袋里。
“这些资料不外借,想看下次活动再来。”周老师叮嘱一句。
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天色微微发暗。
陈越跟宋雨薇并肩走着:“看完图纸,我才觉得,物理远远不止卷子上的题目。”
“本来就是。”宋雨薇轻声说,“题目只是检验理解的方式,理论真正的用处,是造东西,解决实际的问题。”
陈越沉默片刻,慢慢点头:“你说得对。我以前,眼光只盯着分数。”
到校门口,杨思琴已经等候多时。
回家路上,宋雨薇跟母亲简单说了图纸的事,没有讲复杂的术语,只说看见了老器械的结构图,收获很大。
“能学到东西就好。”杨思琴笑得温和,“咱们不求别的,你读书读得舒心,身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回到小院,晚饭过后,宋雨薇回到房间,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她凭着记忆,慢慢复刻图纸里的核心结构,再在旁边写下自己的改良设想,哪里传动损耗大,哪里可以调整供电方式,一条条梳理清楚。很多想法现阶段只能停留在纸面,可她依旧认真记下。
她心里的目标依旧清晰:深耕物理,未来向着精密医学器械、军工相关方向前行。
上一世在商海沉浮,争利博弈,到头来内心空落;这一世舍弃那条铺满金银的老路,选择一条冷清艰难、需要长久沉淀的路。
没有轰轰烈烈的冲突,没有勾心斗角的拉扯。在市一中这片专注的土壤里,她沉下心,慢慢扎根。
窗外月色柔和,院里安静。
家人守着布庄与果园,耕耘人间烟火;她守着一纸草图、满页公式,静待来日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