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立于院心,目光扫过三名被制住的守卫。他们垂首而立,脊背绷紧,无人敢抬眼。风不动,旗不展,空气压得人喉头发闷,似雷云将落未落。
“你去查后院。”铁手开口,声不高,却如铁钉入木,“我盯他们。”
林羽颔首,转身步入柴房深处。干草堆依旧原位,整得太过齐整,反显破绽。他蹲身,匕首尖轻挑表层稻草,一层、两层、三层——木板现形,铜角镶边,锁孔四周有新撬痕,划口细密。
他回眸,铁手微一点头。
两人合力掀开木板,石阶向下延伸,湿气扑面,混着桐油与陈土之味。火折子燃起,昏光摇曳,照出两侧壁上凿痕,深浅一致,力道均匀,非仓促而成。
林羽当先下行,刀握右掌,火折夹于指间。铁手随其半步之后,双掌虚张,劲蓄掌心,随时可发。
阶尽处,窄道横前,尽头一扇铁门虚掩,黑不见底。
林羽吹亮火折,光晕推入黑暗。
地窖不大,四壁夯土加固,青砖铺地。靠墙列着十余口木箱,皆裹油布,封条印泥压顶——户部转运司官印赫然在目。一口箱盖半启,内里银锭码放整齐,纹路清晰,正是库银规制。
“找到了。”林羽低语。
话音未落,阴影中骤然暴起一人,短刃直取咽喉,快若电闪,狠如毒蛇。
林羽偏头避锋,火折顺势扬起,光晃其目。那人眯眼刹那,林羽左手甩出匕首,刀柄重击太阳穴。其人踉跄撞墙,未及起身,铁手已跨步近前,一掌按肩井,筋脉俱锁,动弹不得。
另一人自侧扑出,手持火绳,直奔墙角陶罐。林羽瞥见罐口棉絮,瞳孔一缩,厉喝:“莫点!”
拇指已搓出火星。
林羽腾身跃起,一脚踢中手腕。火绳飞脱,落地熄灭。他翻滚落地,腰刀出鞘,刀背横砸膝窝。其人跪倒,肘击后颈,当场昏厥。
铁手上前,拎起二人衣领查验。粗布短打,麻鞋裹足,但掌茧厚实,虎口裂纹纵横,非寻常苦力所能有。
“练家子。”铁手沉声道,“搏命的老手。”
林羽踱至银箱旁,启一未拆之箱,取出银锭细看。正面铸“户部监造”,背面刻“癸卯三七九”。他记得文书所载:此批库银自西北调拨,军饷三千六百锭,分装十八车,押运入京。
环视地窖,仅存六箱,总数不足千二百。
“走了三分之二。”他说,“转运已始。”
铁手点头:“此二人守货,待主事交接。动手之人,不在此处。”
林羽收火折,从怀中取出登记簿,翻至伪造“运粮车”一页。又自袖中拈出一小撮纤维——兽道边拾得,质地与灰布巾同。
他走向昏迷二人,将纤维与布巾并置地上,再摊开登记簿于侧。
片刻,先醒者睁眼,见眼前物证,瞳孔骤缩。
林羽蹲下,声平如水:“昨夜三更一刻,接货卸银,半炷香毕。如此短时,能搬几箱?外头三守卫连名都不敢留,你们却敢在此安睡?”
那人闭目不语。
林羽续道:“你们以为改册便可瞒天。可曾想过,真运粮车不走此僻道,更不用特制宽轮马车?轮距五尺,比官制宽八寸,为多载银。你们清了车辙,却漏了泥痕。”
那人喉结滚动。
林羽起身,对铁手道:“带上。”
二人被架起拖出,押至院角跪地,双手反缚,口塞布团。铁手立于侧,目光如刃。
林羽重返柴房,细察干草下机关。木板底连拉杆,一旦触动,本应牵动地窖铃索报警。然铃已拆,唯余铁丝垂于墙缝。
“有人早知我们会来。”他说。
铁手皱眉:“消息走漏?”
“未必。”林羽摇头,“或为日常巡查。此地布局周密,通风、暗道、退路俱全。非临时设局,是早已备妥之中转。”
他复返地窖,再核银箱数目与封条。六箱中,四箱未启,两箱半开,其一少银约三十锭。
“今夜必来。”林羽道,“既约三更交接,主事尚未闻变。否则,早已连夜遁走。”
铁手问:“报神侯府?”
“不必。”林羽望天色,“援手半个时辰即至。我们先封现场,等他们自投罗网。”
令铁手取麻绳数捆,重盖地窖入口,覆以干草,边缘留一线缝隙,便于窥探。二人隐于柴房屋顶暗影,静候。
时光徐移。
守卫已关主屋,门窗钉死。驿站归寂,唯风拂幡,轻响如息。
日影西斜,远处土路微震。
一辆马车缓缓驶近,轮距宽阔,车身低矮,篷布严密。至门前停驻,驾车者跳下,瘦高身形,斗笠蓑衣,难辨年纪。
他左右张望,抬手叩门。
无人应。
再叩两下,语气焦躁:“老规矩,半炷香!开门!”
林羽与铁手对视一眼。
时机已至。
林羽自屋顶飘落,落地无声。铁手随后而下,步稳如山。
那人欲绕往后院,林羽已立门前,手按刀柄。
“你是谁?”汉子猛退一步,手探腰间。
“神侯府办案。”林羽亮出腰牌,“所运何物?”
汉子冷笑:“不知你在说什么。”
林羽逼近一步:“昨夜三更一刻,你将库银运至此地。今日还想再来?”
汉子眼神骤变,甩手掷出飞镖。林羽侧首避过,镖钉入门板,尾颤不止。
铁手瞬身而上,一掌拍向其胸。汉子双臂交叉硬挡,竟接下一击,脚下青砖裂出数道蛛纹。
“有些功夫。”铁手眯眼。
汉子不语,转身扑向马车,意欲驱马逃逸。
林羽拔刀出鞘,纵身跃起,一刀斩断车辕绳索。马惊嘶,前蹄腾空,逼得汉子连退数步。
铁手抢步上前,手刀劈其颈侧。汉子闷哼一声,瘫软倒地。
林羽搜身,于内袋摸出铜牌一块,上刻歪嘴乌鸦。
“代号‘老鸦’。”他说,“便是他们口中的主事。”
铁手将其提起,掷于地上,与其他三人并列。
林羽立于院中,环视一周。赃物追回六箱,看守落网,主事就擒。线索闭环,然缺犹存——幕后之人未现,余银下落不明。
他看向铁手:“押回神侯府。”
铁手点头:“你呢?”
“我留下。”林羽道,“等最后一点痕迹浮出水面。”
他俯身拾起那条灰布巾,轻轻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