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东厢房门口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还没停,林羽就从西屋出来了。
他手里捏着半块昨天剩下的烙饼,边走边啃,眼角余光扫到娄晓娥正弯腰把扫好的灰土撮进簸箕,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泛红的手腕。
他没停下,径直走到她门口,把饼递过去:“给你留的,就剩这点儿了。”
娄晓娥直起身,扫帚还拿在手里,愣了两秒:“你吃你的,我又不是没饭。”
“我吃过了。”林羽把饼塞进她手里,“再说了,你那点面,昨天不是快见底了?等会儿我顺道去粮站,捎两袋回来。”
她眉头一皱:“你别老往我这儿跑,别人看着……”
“看着怎么?”林羽笑,“我又不是送金条,送点面还能犯法?”
她抿着嘴不说话,低头看手里的饼,像是在数上面有几个焦斑。
林羽也不再多说,转身往院门口走。
刚迈出两步,听见身后三大爷扯着嗓子喊:“分鱼啦!都来领带鱼咯——每户一斤二两,先到先得啊!”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傻柱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盆,秦淮茹紧跟着从南屋探出身,笑着招呼:“柱子,帮我看着点份儿啊。”
傻柱头也不回:“放心,谁敢动你那份,我让他喝西北风!”
许大茂慢悠悠从北屋晃出来,两手空空,眼睛却一直往东厢房瞟。
娄晓娥刚把扫帚靠墙,他就往前凑了半步,假模假样地说:“晓娥啊,你这盆都没拿,待会儿鱼可不等人。”
娄晓娥抬眼看他一眼,没吭声,转身回屋取盆。
许大茂嘴角一翘,正要再说什么,林羽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从她手里接过空盆:“我帮你拿。”
许大茂一愣:“哎,小林,你插什么队?”
“谁说插队?”林羽把盆往地上一蹾,“她那份,我代领。”
三大爷正低头数鱼,听见声音抬头:“小林,你这不是多管闲事吗?每户一份,晓娥自己能来。”
“她能来,我也能代。”林羽站到分鱼台前,声音不高但清楚,“她一个人住,这份我来拿,够吃一阵了——谁也别惦记。”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半拍。
傻柱端着盆的手停在半空,秦淮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许大茂冷笑一声:“哟,小林跟娄晓娥搭上伙了?这鱼还没进锅,心倒先热了。”
林羽没理他,低头对娄晓娥说:“你那份,我盯着。”然后抬眼扫了一圈,晓娥一个人住,我帮把手,天经地义。
谁要惦记她东西,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许大茂脸色一沉:“林羽,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这鱼你还想独吞?”
“我独吞?”林羽笑出声,许大茂,你是不是记错了?这鱼是国家发的,不是你家后院养的。
再说了,我帮邻居拿个东西,犯得着你跳脚?
“哼,装什么大尾巴狼。”许大茂撇嘴,“前两天还装失忆,连自己姓啥都不记得,现在倒有闲心替人出头了?”
“我失忆是真,但脑子没坏。”林羽把盆往前一推,“三大爷,按名单来,娄晓娥那份,记我头上。”
三大爷看看许大茂,又看看林羽,搓了搓手:“这……按理说也不能代领啊……”
“那行。”林羽直接从台子上拎起一条带鱼,往盆里一扔,“现在不代领了,我买。多少钱?”
“哎哟,这可不卖!”三大爷赶紧拦,“这是统一分配,不能买卖!”
“那就更简单了。”林羽把盆往自己脚边一拉,“既然是分配,谁领不是领?我替她领,合法合规,您说是不是?”
三大爷被噎得直眨巴眼,最后摆摆手:“随你随你,反正名单上画了勾就行。”
许大茂气得脸发青,正要再开口,傻柱突然笑出声:“行啊小林,嘴皮子挺利索,比我们食堂主任还难缠。”
秦淮茹也跟着笑:“小林这是把咱们院的‘潜规则’给掀了啊。”
“潜规则?”林羽挑眉,“哪条写着娄晓娥的东西谁都能打主意?”
没人接话。
娄晓娥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林羽拎着盆转身,路过她身边时放慢脚步:“走吧,回家。”
她迟疑了一下,跟上。
刚走出两步,许大茂在后面阴阳怪气:“哎哟,这叫什么?护花使者啊?一条带鱼就搭上个暖床的?”
林羽猛地停步,回头。
许大茂一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林羽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嘴角还挂着笑,可眼神冷得像冰。
许大茂干咳两声:“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林羽终于开口,“行啊,下次你家分东西,我也去‘玩笑’一把。”
“你!”许大茂涨红了脸,“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林羽往前逼近一步,“你刚才那话,是人说的?她男人牺牲在抗美援朝,就落个‘寡妇’的名儿,连条鱼都保不住?你许大茂,配提她?”
许大茂张嘴想骂,可对上林羽那双眼睛,到底没敢再放狠话,只低声嘟囔:“神经病……装什么英雄……”
林羽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娄晓娥一直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出声音。走到东厢房门口,她突然伸手拽住林羽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别……别再说了,我不想你得罪人。”
林羽低头看她,她没抬头,可耳根已经红透。
他声音放轻:“护着你,不怕。”
她手指一颤,松开衣角,又下意识攥紧了裙边。
林羽把盆往自己这边挪了半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
她咬着下唇,没再说话。
林羽把鱼盆放在她门口:“等会儿我去粮站,顺便把面捎来。你要是不愿意,回头扔我门口也行。”
她终于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点晃,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羽笑了笑:“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她突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他们分我的那份?”
林羽停下。
“你知道的,”她声音很轻,“他们不会真少给我。”
“可他们会拖,会晾,会当没看见。”林羽回头,“就像昨天没人提醒你面快没了,就像前天晾衣服没人帮你收。他们不是不给你,是让你自己去争。可你从来不争。”
她睫毛颤了颤。
“我不想你争。”林羽说,“我想你不用争。”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下头,手指慢慢松开裙角。
林羽没再说话,转身往西屋走。
刚走到院中,傻柱从厨房探出头:“哎,小林!晚上来食堂,我给你炸带鱼,加辣子!”
“谢了。”林羽摆手,“今晚我得帮晓娥……帮邻居处理点事。”
“哟!”傻柱一拍大腿,“还‘邻居’呢?刚才那气势,都快成‘自家人’了!”
秦淮茹在旁边笑:“小林这是把咱们院的‘单身汉守则’给撕了。”
“什么守则?”林羽问。
“第一条:不帮寡妇扛重物。”傻柱掰着手指数,“第二条:不替寡妇出头。第三条——”
“打住。”林羽笑,“那我从今天起,就是‘反守则联盟’会长。”
众人哄笑。
许大茂站在人群外,脸色铁青,手里捏着刚领的鱼,指节发白。
林羽走过他身边时,淡淡说了句:“许大茂,你要是真看不惯,可以搬走。这院里,不缺你一个嘴碎的。”
许大茂瞪着他,嘴唇哆嗦,却一个字没敢蹦出来。
林羽回到西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撕下一角,用铅笔写:
**“东厢房,娄晓娥,带鱼一条——林羽记”**
写完,塞进墙缝。
他刚直起身,听见外面有人喊:“小林!粮站老张说,今天面粉限购,每人只能买五斤!”
林羽抓起搪瓷盆就往外走。
路过东厢房,门开了一条缝,娄晓娥站在里面,手里攥着那块旧报纸包着的糖,指尖微微发抖。
她看见他,没说话,只是把糖往怀里揣了揣,轻轻把门关上。
林羽站在门口,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没敲门,也没走开,就站在那儿,听着屋里的动静。
水壶在炉子上开始冒气,咕嘟咕嘟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盆,轻声说:“五斤够了,剩下的,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