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弯腰从纸箱里抠出最后两桶红烧牛肉面。
膝盖骨发出两声脆响。他直起身，拿脖子上的毛巾擦掉下巴的汗。城中村的夏天闷热，便利店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的。
收银台的电子钟跳到凌晨两点十五分。
街面连个鬼影都没有。隔壁麻辣烫的门头灯早就关了。风卷着塑料袋在柏油路面上刮擦，啪嗒啪嗒响。
门铃叮当一声。
一个穿黑背心的胖子走进来。胖子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满身酒气，脚步发飘。他径直走向冰柜，一把拽开玻璃门。
玻璃门撞在旁边的货架上，震落两包薯片。
胖子拿了四听冰镇啤酒，转头走到散装零食区，抓了两大把牛肉干，连包装袋都没拿，直接攥在手里。
他把啤酒往收银台上一砸。几块牛肉干掉在桌面上，沾了灰。
胖子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拍在桌上。
林燃拿过扫码枪，扫过啤酒罐底部的条形码。电脑屏幕跳出数字。
“四听啤酒十二块。牛肉干按克算，二十五块。”林燃把那张二十的钞票推过去，“差十七块。”
胖子眼睛一瞪，巴掌重重拍在台面上。
收银台旁边的打火机架子晃了两下，掉下一排塑料打火机。
“老子在街头那家买，从来没超过二十！”胖子指着林燃的鼻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林燃没说话。视线扫过胖子手腕上的一道旧刀疤，又看了一眼对方因为酒精涨红的脸。
林燃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开店三年，这是他总结出来的法则。不跟喝醉的人起正面冲突。打赢了进局子赔钱，打输了进医院花钱。怎么算都不划算。
“街头那家是临期货。我这全是今天刚送来的新批次。”林燃把啤酒往前推了推，把那张二十块钱压在啤酒罐底下，“门在后面。钱你拿走。”
胖子盯着林燃。
林燃双手随意的搭在台面上，距离那把拆快递用的美工刀只有十厘米。他不躲闪，平静的盯着胖子的眼睛。
僵持了十几秒。
胖子骂了一句脏话，手在裤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把硬币和几张一块钱的纸币，砸在桌上。他抓起啤酒和牛肉干，转身走了。
门铃再次作响。
林燃弯腰捡起地上的打火机放回架子，拿抹布把台面上的酒水渍擦干净。他把硬币扫进抽屉，开始清点今天的营业额。
一百块的红钞票只有三张。剩下全是二十、十块的零钱。硬币在铁皮盒子里撞出沉闷的响声。
他用粗糙的指腹搓着纸币边缘，分门别类的叠好，用皮筋扎紧。
手机屏幕亮了。二批商老刘发来一条微信语音。
林燃点开语音。
“小林。明天送的那批纯净水，每箱得涨两块钱。源头控价，我也没办法。你多担待。”老刘的声音透着圆滑。
林燃盯着屏幕。
他调出计算器。一天卖出去五箱水，一箱涨两块，一天少赚十块。一个月就是三百块。两毛钱听着不多，累积下来就是他三天白干的净利润。
手指在屏幕上敲字。
“老刘，两块钱一箱，我利润全被你吃了。不行我就换别家拿货。”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这帮批发商总是看他年轻，变着法子克扣利润空间。
他伸手去摸台面上的美工刀，准备拆一箱新送来的矿泉水。
刀片推出得有些长。林燃的视线正盯着账本上那一排数字，右手手指压在纸箱封口胶带上。
美工刀划过胶带。
胶带下面藏着一个硬纸结。刀锋遇到阻力，偏了一下，直接削过他的食指侧面。
皮肉豁开一条口子。
血珠顺着指缝涌出来，滴在收银台旁边的一块青色玉佩上。
那是半个月前，他在城北批发市场外头的一个地摊上花五十块钱买的。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非说是老物件。林燃当时看中这玉佩扁平圆润，正好能用来压住总被风吹跑的进货单。
血滴落在玉佩表面的纹理中。
玉佩表面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血液瞬间渗了进去，连一丝血迹都没留下。
林燃皱起眉头，抽了两张纸巾捂住伤口。
眼前的视线毫无预兆的发生了变化。
白炽灯的光线拉成细长的白线。货架上的泡面包装盒扭曲成大块的色块。空气里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耳膜里只剩下极其尖锐的嗡鸣。
胃部遭遇重击。五脏六腑向喉咙口倒灌。
林燃双腿一软，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粗糙的沙砾磨破了他穿着牛仔裤的膝盖。
他撑住地面，干呕两声，吐出一口酸水。
空气里的味道全变了。便利店里那种混合着廉价香烟、关东煮汤料和纸箱的霉味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干燥的粉尘味，以及某种腐烂肉类暴晒在烈日下的恶臭。
林燃抬起头。
没有收银台。没有货架。没有白炽灯。
他跪在一片布满裂纹的柏油马路上。头顶的天空呈现出病态的灰黄色，云层低得压迫头顶。四周是残垣断壁，几十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折断成几截插在废墟里。生锈的汽车框架横七竖八的堵在街道尽头，表面爬满一层灰白色的不明苔藓。
一阵干燥的热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林燃站起来，拍掉手掌上的灰渣。
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吸了一口，舌尖尝到咸腥味。
痛觉非常清晰。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辆只剩铁壳的公交车。公交车车门早就没了，车厢里的座椅全被拆空，地板上倒着几具白骨。白骨表面布满抓痕，头骨部分碎裂。
“见鬼了。”
多年的开店经验让他养成了绝不大呼小叫的习惯。在城中村遇到闹事的人，你喊得越大声，对方砸得越起劲。
右侧的废墟里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
林燃立刻转头。
三个呈现人形的生物从倒塌的半面砖墙后挪了出来。
它们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物。最前面的一个右半边肩膀塌陷下去，连着一条随时会掉下来的胳膊。脸上的皮肤高度角质化，呈现出灰黑色。嘴唇完全缺失，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牙缝里塞着几缕黑色的毛发和肉渣。
丧尸。
三双灰白的眼球转动了一下，锁定了林燃。它们抽动残缺的鼻子，捕捉到了林燃手指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般的嘶吼。三只丧尸同时迈开腿。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跛。脚掌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燃后退两步。鞋底踩碎一块玻璃渣。
他是个连杀鸡都没看过的现代人，打架的经验仅限于初中时和同学推搡。
他停住脚步。
街道两头全是被堵死的废墟。钢筋和水泥块堆成了山。他根本不知道路通向哪里。这种复杂的废墟地形，乱跑只会摔倒。
丧尸距离他还有八米。
林燃视线快速在地面扫动。砖头。碎玻璃。木棍。钢筋。
他弯腰，双手抓住一根一米多长的螺纹钢筋。钢筋表面全是粗糙的锈迹，有些硌手。这根钢筋一头连着一块脸盆大小的水泥碎块。
他用右脚踩住水泥块，双手握住钢筋中段，腰部发力，用力往上一拔。
钢筋伴随着几点火星脱落。他握紧钢筋，掌心的汗水让铁锈变得黏糊。
五米。
最前面的丧尸张开嘴。扑鼻的恶臭直接冲进林燃的鼻腔。那味道比夏天捂了三天的垃圾桶还要浓烈十倍。
林燃侧过身，双脚前后分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
他想起以前便利店进货时，遇到那种几百斤重的大冰柜，硬推是推不动的，必须用撬棍找准支点。对付这种东西，不能乱砸，得找支点。
三米。
丧尸突然加速。完好的左手前伸，带着发黑的长指甲抓向林燃的面门。
林燃死死盯着那张大张的嘴巴。
一步踏出。
双手握住钢筋，对准丧尸的口腔，利用对方扑过来的惯性，狠狠往上一送。
利器刺破厚重皮革的声音响起。
钢筋顺着丧尸的口腔直直捅了进去，贯穿上颚，穿透脑髓，从后脑勺穿出。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钢筋传导到林燃的手腕，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腕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丧尸的身体僵在半空。双手还在无意识的抓挠。黑色的指甲在林燃的牛仔裤上划出两道白印，扯破布料。
林燃咬着牙，腮帮子绷紧。他没有松手，双手死死握住钢筋，手腕用力往下压，同时往旁边一搅。
咔嚓一声脆响。
丧尸的颈椎骨彻底断裂。失去支撑的头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下。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另外两只丧尸已经扑到了跟前。
右边那只带着腥风，直接抱住了林燃握着钢筋的手臂。指甲深深抠进冲锋衣的布料里，划破了里面的皮肤。
林燃吃痛，右手一松。钢筋连着第一具尸体砸在地上。
左边那只丧尸张开满是黑血的嘴，咬向林燃的脖子。
退无可退。
林燃左手握拳，狠狠砸在左边丧尸的鼻梁上。骨头碎裂的手感传来。丧尸的脑袋被打偏了一点，牙齿擦着林燃的肩膀咬下去，撕下一大块衣服布料。
右边的丧尸张开嘴，对准林燃的手腕咬下。
极度的恐慌在脑子里炸开。
林燃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他不想死在这里。他必须回去。回便利店。
胸口贴身放着的那块玉佩，突然散发出一股滚烫的热量。
通过玉佩与灵魂的绑定，他清晰的感知到了一个坐标。
收银台。
丧尸发黄的牙齿已经触碰到了他手腕的汗毛。
林燃在脑海中死死抓住那个坐标。
回去。
空间扭曲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恶臭、风沙、丧尸的嘶吼，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林燃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平坦的瓷砖地面上。
货架剧烈晃动，几包红烧牛肉面掉下来，砸在他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