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块钱现金砸在实木柜台上。
钞票发出一声沉闷的拍击声。一只戴着满绿翡翠扳指的胖手压在钱叠上,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圆润透亮。胖手的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高定西装,大背头梳得发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下巴略略抬起,目光越过柜台,打量着躺在藤椅上的人。
秦昊脸上盖着一本漫画书,胸口平稳起伏。那声闷响没能打乱他的呼吸节奏。
中年男人皱起眉。他自称是古籍收藏爱好者,开着一辆黑色奥迪在老街转悠了一圈,看到十三号院门口挂着市级文保单位的铜牌,闻着味儿就进来了。他是个精明人,专干这种在老城区“捡漏”的行当。一楼全是些没营养的通俗小说,他没看上眼。顺着木楼梯爬上二楼,他在靠里的书架缝隙里,寻摸出三本泛黄的线装旧书。
清末民初的地方县志。
保存得极好,纸张没有发脆,连虫蛀的痕迹都找不到。更难得的是,这书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墨香,闻一口就让人脑子清醒。他懂行,知道这东西拿到圈子里运作一番,随便翻个十倍几十倍的利润不成问题。
男人把三本书推到秦昊手边,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老板,做生意得有个做生意的样子。”男人声音提亮了几分,带着常年居高临下的习惯口吻,“三千块,这几本破书我拿走了。”
藤椅发出一声吱嘎轻响。
秦昊抬起手,慢吞吞地把脸上的漫画书扒拉下来。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泛着困倦的泪花,视线在柜台上的三千块钱上扫过,又看了一眼那三本旧书。
“只借不卖。”秦昊丢出四个字,翻了个身,准备把漫画书重新盖回脸上。
中年男人扯了扯嘴角。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欲擒故纵,待价而沽。这种开在破街上的二手书店,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活人进门,怎么可能把送上门的钱往外推。
他伸手探进西装内兜,又摸出一沓钞票,重重拍在先前那叠钱上。
“小伙子,做人别太贪心。”男人拍了拍钱叠,语气带上几分教训的意味,“五千。这几本破书按废纸称重也就值几毛钱,我出五千,够你这破店交大半年水电费了。见好就收吧。”
柜台后没有动静。
门外,拿着扫帚清理台阶的段刃停下动作。他转过头,视线穿过大门,死死盯住中年男人的后脖颈。
段刃握着扫帚木柄的双手青筋暴起。他听到“破书”两个字,又看到那五千块钱。凡俗的纸币,带着贪婪与算计的恶臭,居然敢用来衡量十三号院的底蕴。
这是亵渎。这是将高高在上的神域拉入泥潭的无知挑衅。
段刃脑子里接连掠过十几种拧断男人脖子的手法。他估算着距离,只要老板一声令下,他能在半秒内让这个胖子连人带钱一起消失,保证不会有一滴血溅在干净的地板上。
同一时间,放在柜台内侧的双肩包里,暗流汹涌。
囊渊空间内,器物之灵们早已苏醒。
“低劣的贪欲。”净白的声音透着排斥,那股属于市侩的铜臭味穿透空间,让它感到极度不适。
“此人靠近二楼第三排书架时,我就已经开启了防御屏障。”闻谛苍老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二楼的藏书,哪怕只是一本普通的县志,在十三号院日复一日的气息浸染下,早就成了维系这片区域平衡的基石。它们承载着岁月的痕迹,沾染了主人的意志。属于十三号院的东西,哪怕是一根草,也绝不允许外流。
“他触碰书籍的动作,充满了占有欲。建议启动抹除程序。”界尺的声音冷硬规整,直接下达了判决。
“闭嘴。”黑瞳的意志犹如山岳般压下,空间内的躁动归于平静,“主人还没发话,轮不到你们越权行事。”
所有器灵屏息凝神,等待着最高意志的裁决。
柜台后,秦昊坐直身子。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看着那个满脸自信的男人。大清早的,好不容易有个清静的周末,非得跑来个不懂规矩的人在这里叽叽歪歪。
“你听不懂人话?”秦昊声音不大,透着浓浓的不耐烦,“别说五千,你给五万也不卖。书放回去,拿上你的钱出门右拐,慢走不送。”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五万都不卖?这小子想钱想疯了?
他刚想拍桌子发火,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周围的光线随之变暗。男人敏锐地察觉到,气温降得离谱,连呼出的气都带上了白雾。
他偏过头。
门口那个扫地的保安正看着他。那眼神根本不是看活人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具马上要塞进焚尸炉的尸体。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一半。那个穿着灰布衫的做饭老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刃反射着窗外的寒光,老头的目光在男人大动脉的位置扫来扫去,找寻着下刀的角度。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他感到呼吸不畅,心口狂跳。那枚戴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传来一阵细密的碎裂声,表面凭空崩开几道裂纹。
他再次看向秦昊。
秦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单手托着下巴,眼神平静。可这副平静落在男人眼里,却成了一种随时能碾死他的漠然。这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远比门口那个杀气腾腾的保安更让人胆寒。这波操作彻底秀碎了他的胆子。
男人双腿打颤。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直觉救过他无数次。现在的直觉告诉他,再多说一个字,他绝对走不出这条老街。
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钞票,连点钞的动作都省了,胡乱塞进西装口袋。那三本县志被他当成瘟疫一样推远。
“打扰了。”男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大门走去。路过段刃身边时,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快步逃离。
看着那个体态臃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秦昊重新倒回藤椅上。
“这年头,什么奇葩都有。”秦昊把漫画书重新盖在脸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段刃。”
站在门口的段刃立刻站直身体,转身面向柜台。
“以后这种人别让进,吵得人脑仁疼。”秦昊的声音从漫画书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明白,老板。”段刃沉声回应。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老街外。那辆黑色奥迪正慌不择路地驶离,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段刃的视线锁定在车尾,江A·77x21。这串车牌号被他深深印在脑海里。
老板说“这种人别让进”。
段刃大脑高速运转。老板口中的“这种人”,绝不单指这个中年男人。它代表着一类人,代表着那些被贪婪蒙蔽双眼、妄图用世俗金钱染指神域底蕴的蠢货。
老板嫌吵。老板觉得脑仁疼。
这是至高存在对凡俗贪欲降下的斥责。这也是对十三号院外围安保工作的严重不满。如果还要让老板亲自开口赶人,那他这个门卫的存在毫无价值。
段刃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的通讯软件。他手指飞快跳动,将江A·77x21的车牌号发送给危安局副局长陈安之。
附带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查清背景,切断他的所有触角,永远剥夺他踏入老街所在城区的资格。
发送完毕,段刃将手机揣回口袋,重新握紧扫帚。他看着干干净净的台阶,心里暗自发誓,绝不会再让任何一只带着铜臭味的苍蝇,飞进这片神圣的院落。
囊渊空间内,器灵们也在复盘刚才的冲突。
“主人立下了新的法则。”黑瞳做出了最终总结。
界尺的意识体闪烁着光芒,记录下这条新规:“五万亦不卖。世俗的金钱毫无意义。神域的藏品,其价值不可估量。任何企图用金钱衡量此地底蕴的行为,皆为重罪。”
闻谛发出欣慰的叹息。二楼那几本旧书上,属于十三号院的烙印更加深邃。它们不再是普通的古籍,而是经过主人亲口认证、不容交易的圣物。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图书馆的门楣上。那块黄铜材质的文保单位牌匾熠熠生辉。
秦昊在藤椅上翻了个身,呼吸逐渐平稳。他不知道,自己因为怕麻烦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已经让江城某个庞大的古董交易网络面临着被连根拔起的灭顶之灾。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中午赵大爷会不会做那道他最爱吃的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