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穹顶光幕再次炸裂。
冰冷单调的蓝色数据流消失了,无边无际的幻境,如黑水般倾泻而下,吞噬整个空间。
大地在脚下震颤。
硝烟遮蔽天穹,断壁残垣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
战争的嘶吼、饥荒里微弱的哀鸣、背叛者的低语、种族厮杀的怒吼……画面层层叠叠钻进所有人的脑海。
这是人类所有黑暗历史的“沉浸式精神”投影。
每一幕残酷过往,鲜活地在众人眼前循环上演。
“我靠,这画质也太真实了吧……”莱昂纳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直接上8d沉浸式体验,谁顶得住啊?”
林晚星脸色煞白:
“等等,这不是全息投影,是直接怼进来的神经信号!我们的大脑被硬控了!”
“硬控”二字一出,控制室的气氛瞬间裂开。
沈星槎他们对着空气疯狂划拉,仿佛试图关闭一个不存在的弹窗广告。
“怎么退出啊?有没有x?在线等,挺急的!”
“你清醒一点,这不是手机App,没有后退键!”
卫昭抱着自己的头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我就说,我上辈子活不过30……原来,我潜意识里刻着这么多次团灭啊?人类文明这战绩也太拉了吧?”
角落里,平时最沉默的埃利奥斯突然抬头,目光空洞地盯着不断翻滚的画面,缓缓开口:
“这不是‘历史课本’,这是人类文明的‘黑历史合集’,还是AI自动剪辑、循环播放、无法跳过广告的那种。”
全场寂静。
然后,像被集体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人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退!退!退!
就在这时,画面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闪过。
弹幕一样的字幕,从幻境深处滚滚涌出:
“当你终于意识到,人类文明的本质是:反复踩坑、反复重开、反复把同一个错误,投三遍币。”
“别慌,这只是一场崩溃测试。测试对象:你。测试时间:永远。”
控制台最上方,一行血红色大字缓缓浮现:
“人间清醒大挑战,当前通过率:0.0001%”
小影膝盖一软,跪了:
“我,我这个号是不是废了?”
AI文明审判系统平静的电子音,穿透漫天血色幻境。
【第一关,记忆试炼。】
【所有情感文明,都在重复相同的苦难循环。冲突、屠戮、撕裂。只要无法挣脱轮回,熵雾,便是唯一的救赎。】
幻境自带侵蚀人心的陷阱,它不制造新的伤害,只无限放大痛苦。
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反复冲刷精神防线,不断在耳边低语:
“人类天生带着恶,本性无可救药,所有挣扎都是徒劳,归零才是解脱。”
小影踉跄后退,捂住双耳,肩头剧烈颤抖,苗绣蝶纹在她手臂上黯淡失色。
那些被屠杀族群的画面,死缠上她的意识,眼底浮起一片灰败的绝望:
“不要……那些……不要……”
小影声音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
每说一个“不要”,画面就猛地闪回一次,刀光、火光、银饰碎裂的声音,族人倒在血泊里的身影,阿妈最后推她进山洞时,那双拼命挤出笑意的眼睛。
“不要放那些……不要看那些……求求了……”
小影蹲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蝶纹几乎完全失去了光泽,像一朵被踩碎的花。
旁边的莱昂纳下意识伸出手想拉她,却在触及她肩膀的瞬间,也被卷入了她的精神投影——
他看到了苗寨的梯田被铁蹄踏平;
看到了吊脚楼在烈火中坍塌;
看到了穿着百褶裙的老人,抱着断了弦的芦笙坐在废墟里,哼着已经没人能听懂的歌。
“操……”莱昂纳收回手,眼圈红了,“小影,你这痛感值也太高了吧?系统是不是针对你?”
“不是针对。”林晚星声音发颤,“是她记忆权重太高了。这些画面……她祖辈经历过,刻在基因里的。”
小影还在喃喃重复,像一台卡了带的播放器:
“不要那些画面……不要那些声音……不要让我想起……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幻境仿佛嗅到了小影的崩溃,画面开始加速,一个族群被屠戮的影像,叠上另一个。
像短视频平台推送机制一样,精准而残忍。
你越痛,它越推,根本停不下来。
“不要……那些……人……那些脸……那些小孩……”
小影终于抬起头,满脸是泪,蝶纹彻底暗了,如一个断电的LEd屏幕。
“算法你赢了!”小影哑着嗓子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是真的懂,怎么让人破防。”
莱昂纳的仪器疯狂报警,屏幕不断闪烁乱码,精神监测数值一路冲向危险红线:
“太……太多苦难了。一代代重复,我们真的走不出去吗?”
他指尖攥紧操作台边缘,呼吸紊乱:
“循环……永远逃不开的循环。也许AI说的,是真的……”
埃利奥斯石雕战纹表面,爬满细密裂纹,岩石般的面孔,蒙上一层阴霾。
他咬紧牙关对抗幻境侵蚀,身躯微微晃动,抵抗得极为艰难。
“稳住……稳住啊哥们儿……”旁边卫昭声音发紧,“你要是碎了,我们最后一块肉盾也没了!”
埃利奥斯扯了下嘴角,想说句“我没事”,结果嘴里掉出一块石渣:
“……6。”
卫昭眼底翻涌着沉重的悲怆。
他看见无数破碎的牺牲,看见母亲当年抗争时面对的同类猜忌,心底的无力感疯狂滋生。
幻境中,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凌迟卫昭的神经。
母亲跪在议会上被泼了一身脏水,人们举着牌子骂她是“异端”,那些被她保护过的人,缩在人群里不敢抬头。
“你们知道她后来怎么死的吗?被自己人卖的啊。”
“她救了一整个城,可城里的键盘侠,一人一口唾沫就把她淹了。”
“正义?别搞笑了,人类只配得上‘烂尾’两个字。”
……
画面中,弹幕蝗虫过境般,密密麻麻爬满卫昭的视野。
他的手指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恨吗?
恨。
但他更恨的是,他无法反驳。
绝望像潮水,一点点淹没小队众人。
莱昂纳心神失守,心底悄然生出念头:
文明,或许本就该被清除。
“说实话……”角落里,沈星槎突然笑了,笑得空洞,“归一者这画面剧本,写得稀烂,演得拉胯,烂尾加注水,不如直接切了吧。重开。”
“赞同。”埃利奥斯声音飘来,“这破游戏规则,谁爱玩谁玩,我点‘同意删除’了。”
就在所有人濒临精神崩塌的一刻——
沈星槎抬步向前,独自踏入这片浸满血泪的幻境中央。
他走得不快,但没有犹豫,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周围那些血与火的影像,还在疯狂滚动播放,他穿行其中,像一条逆流的鱼。
“这人疯了吧?”画面中有人压低声音,“疯了吧?这种弹幕量,也敢往里冲?”
沈星槎没有开口辩驳,没有急着证明人类文明没有罪恶。
沈星槎抬手,催动三位一体织法。
万千流光丝线从他掌心舒展,凌空铺展,一张巨大的织锦缓缓成型——忏悔织锦。
流光丝线穿梭、交织、缠绕,像一场无声的编程,织出的不是特效,是真相。
织锦之上,毫不遮掩。
战争残骸、遍野饥荒、背叛与对立,所有残酷的历史,一针一线,尽数编织,黑暗不曾被抹去半分。
莱昂纳急了:
“你织这个干什么?嫌我们死得不够快?你这是在给对面递刀啊!”
“纯纯内鬼操作。”埃利奥斯附和,“建议踢出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