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槎的指尖悬在残卷上方,离洛水波纹最繁复的那处破损只剩半寸。
银线被他劈成了十二股,细得像蛛丝,在暖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这是修补残卷的第七天,也是熵雾锁城的第二十三天,星槎斋里的煤油快见底了,那盏暖灯的光晕一天比一天小,此刻只能勉强照亮残卷上巴掌大的地方。
“经三纬四,挑五压六……”
他低声念着奶奶教的口诀,指腹的薄茧蹭过绢面。
洛水波纹那处断裂,真刁钻,绝了。
绝到什么程度?
沈星槎怀疑原作者是故意留的坑——盘金技法。
丝线从绢底走暗纹,表面看是流畅水浪,底下三股银线交织,经纬错一根,整片纹路当场报废。
就好像有人故意在迷宫尽头,放了一块“欢迎再来”的牌子。
他屏住呼吸。
针尖对准绢面上的细孔。
那孔,比针尖还小,奶奶年轻时用“通眼针”扎的。
“奶奶。会通眼针。现在全靠我指尖的触感去找。找到了。不对,没找到。找到了——”
窗外的雾翻涌了一下。
暖灯的光晕跟着晃了晃。
光晃,手晃,指尖一偏。
“嘶啦——”
针尖没入指腹,像被虫咬了一口。不,比虫咬疼。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沈星槎皱眉,抬手,吮掉,结束,完美。
但血珠没听他的。
它顺着指尖的弧度滚下去,滚得挺从容的,像个见过世面的老油条,最后“嗒”一声,滴在残卷正中央的洛水波纹上。
沈星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盯着那滴血。血盯着他。
完了。
这残卷是奶奶的命根子,当年他不小心蹭上点墨渍,都被老人用戒尺敲了手背。
血珠落在绢面上,愣了一瞬,然后开始洇得理直气壮,顺着盘金暗纹的银线一路铺开,像是这卷残片本来就缺这一笔。
沈星槎眼睁睁看着那道红,往奶奶补过的断纹爬过去,爬得不急不缓,爬得六亲不认。
他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奶奶临终前,还把这残卷,攥在手里的物件,下葬时她都不肯松指,最后是他硬掰开老人蜷曲的指节,才取下来的。
平日里别说沾血,就是落上点灰,他都得用细毛刷子蘸着清水,一点一点轻轻扫。
奶奶说过,这上面的丝线认人,你对它糙,它就对你懒,连光都丝线透。
他慌忙抬起手,指腹悬在离绢面半寸的地方,却猛地僵住了。
那血珠没往四周漫,反而像被拽着,一点点往绢面里缩。
红得刺目的颜色慢慢变淡,最后在洛水波纹的中心,凝成个针尖大的红点,“嗖”地一下就没了影,连半分水渍都没留下
那血珠没留下污渍。
它像被活物吸了进去,接触到绢面的瞬间,就缩成个小红点,随即彻底消失。
下一秒,残卷上原本黯淡的银色水纹突然亮起,顺着水纹的脉络一点点蔓延。
“这是……”
沈星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缂丝针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银芒流过的地方,那些磨损的丝线仿佛被重新织补过,连水纹的弧度都比刚才更灵动。
他甚至能看清水纹里藏着的暗纹。
那是极小的云纹,之前被灰尘遮住,此刻在银芒里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角落的苏绣屏风。
“簌簌……”
蒙在屏风上的厚灰突然抖落,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拂拭。
沈星槎一转头,看见屏风上那幅早已褪色的《百鸟朝凤》活了过来。
孔雀的尾羽展开,眼斑泛着蓝绿的光;丹顶鹤的红冠像蘸了朱砂,连鸟爪踩的花枝,都透着鲜嫩的绿。
最惊人的是凤凰,原本模糊的羽翼此刻层次分明,尾羽末端的金芒,仿佛能穿透雾霭,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
这异象只持续了两秒。
两秒后,银芒从残卷上褪去,屏风上的光彩也瞬间熄灭,灰扑扑的样子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只有地上那层新落的灰尘,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沈星槎僵在原地,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慢慢走到屏风前,指尖拂过刚才孔雀尾羽亮过的地方,摸到的只有冰冷的灰尘和粗糙的绢面。
他又快步走回桌前,残卷上的银芒已经彻底消失,洛水波纹依旧是那副磨损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银辉,只是熵雾催生的幻影。
“不可能……”
他拿起残卷,对着灯光反复翻看。
绢面微凉,针脚细密,还是他看了十七年的那幅残卷,可指尖触到刚才血珠滴落的地方,却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如揣了一颗小太阳。
他忽然想起奶奶临终前的胡话。
“星槎,这残卷认主……”
当时,老人家咳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血……能开……经纬……”
他当时只当是老人烧糊涂了,此刻却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伤口已经结了一层细小的血痂,可那点血珠带来的异象,却像烙印刻在了脑子里——
银芒流动的轨迹,屏风上凤凰睁眼的瞬间,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新蚕吐丝时的清甜味。
“唉!净添乱。”
他低声吐槽,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他把残卷折起来,叠成能贴身藏的大小,塞进里衣口袋。
布料底下传来绢面的微凉,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走了两步,停住。
胸口在“嗡”。
很轻,像手机轻震了一下,又像有东西在绢面底下翻了个身。
沈星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残卷安安静静贴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那底下有东西在动——或者说,在呼吸。
他咽了一口唾沫,没敢再走。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哐当”一声,重重砸在了石板路上。
沈星槎的兴奋,瞬间被警惕取代。
他关掉暖灯,屋里顿时陷入昏暗,只有雾霭从窗缝里渗进来,投下几道模糊的光带。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雾比刚才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米。
但他还是看清了——街对面的老槐树底下,倒着个黑色的影子,看轮廓像是个人,手里还攥着一根金属管,管身上隐约有反光。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影子周围的雾,比别处淡了很多。
“活人?”
沈星槎心里一动。
熵雾锁城这么久,他除了见过雾蚀者,还没遇到过其他活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残卷,指尖传来熟悉的微凉,突然想起刚才银芒亮起时,残卷边缘似乎闪过一行极淡的字,快得像错觉——
“东南,有‘信’。”
他的目光扫向东南方,正是街对面那黑影倒下的方向。
沈星槎咬了咬牙。
奶奶说过,缂丝的“经纬”从不会错,一丝一线都有来处。
残卷既然显了异象,又隐隐透出线索,没道理视而不见。
他从门后抄起那根老樟木顶门杠,又把工具箱里的锔瓷刀塞进靴筒。
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残卷,那点微凉透过布料传来,竟让他莫名踏实。
“奶奶,要是这老东西真藏着秘密,可得护着我点。”
他对着空屋说了一句,拉开门闩的瞬间,雾气涌了进来,带着一股久违的、属于活人的烟火气。
他的身影消失在雾里,只留下星槎斋的木门半掩着,门后的暖灯早已熄灭,只有桌角那根沾了血珠的缂丝针,在雾霭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像一颗等待被重新拾起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