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收起手里的卷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对着面前的顾雪薇比了个“oK”的手势。
“行,这批车拉过来吧,我给你收拾。”
顾雪薇两只手抬到下巴底下,两根大拇指和食指合拢,比了个规整的桃心。
“太谢谢你了,林哥哥,爱你哟!”
她说得干脆利索,两只脚尖在水泥地上轻巧地点了两下。
林峰脖子上的青筋跳动一下,喉咙发紧,低头干咳出一声,抬手抓了抓后颈。
耳根子跟着漫上一股热意。
他侧过身子,指了指西侧的大铁门。
“小事,你们找车拉过来就行,放院子西头。”
“得嘞!那我这就回队里安排板车,保证一台不落全送来!”
顾雪薇一甩长发,转身跨出院门,三两步跳上那辆墨绿色的路虎卫士。
车门嘭的一声合拢。
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气,车轮在碎石子路面上碾过,带起一溜灰尘,眨眼拐上了村道主路。
林峰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插在工作裤兜里,嘴角咧开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傻笑什么呢?林老板。”
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嗓子。
林峰嘴角的笑意猛地一收,转过头去。
韩东升夹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脚下踩着沾了白灰的旧皮鞋,正大步迈进院子。
他领带扯歪在脖子右侧,白衬衫前襟洇湿了一大片,脑门上全是一层油汗。
林峰吐出一口气,从裤兜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
“啊,没什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市里展厅不用盯着?”
韩东升一把接过烟,就着林峰递过来的火机点上,连吸了两大口。
烟头滋滋冒着火星。
“展厅里那几台车不到中午就全被人刷卡提走了!剩下两台签了定金合同的,有小陈和小李盯着过户排号。我回来是有个大事!”
韩东升把嘴里的烟咬住,拉开公文包拉链,从最里层掏出一张钉着三页清单的A4纸。
纸张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圆章。
云阳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清河分公司理赔专用章。
韩东升抓着文件,啪的一声拍在院子里的铁皮工作台上。
他整个人往前压,吐沫星子跟着喷出来,说话跟机关枪扫射似的。
“云阳保险刚把嵩州一家大型地下车库做完水淹车理赔结案拉到市里了,足足三十台车!全是五十万级别往上的硬货!”
韩东升指头在单子上用力戳着,纸面被戳得陷进去一个个小坑。
“他们走的是整库全损打包出险流程,总公司批了特案,要在三天内把这批报废资产全部变现平账!”
“内部竞标的名额,我托了以前在4S店当总监的老关系才弄到手!三十台车,全是无抵押、大本齐全的理赔车,底价低到让人头皮发麻!”
林峰视线落在单子上。
清单第一页,赫然印着一长串车型。
路虎发现四、保时捷帕拉梅拉、奥迪A8L、宝马740、奔驰GLS……
年份全在三年以内。
林峰手指在铁皮台面上敲了两下。
“走,去看看车。”
……
四十分钟后,市郊青峰山脚下。
一片被两米高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上,立着一块牌子——云阳保险清河定损停放场。
下午一点半,日头顶在头皮上晒。
铁丝网内杂草长到半人高,刺鼻的烂泥腐臭混着变质机油味顺着热风扑面而来。
三十台各式各样的轿车和越野车横七竖八地陷在泥地里。
车身从顶棚到底盘糊着厚厚的干黄泥,挡风玻璃被泥壳封死,雨刮器上挂着晒成黑褐色的水草。
车门缝隙里塞满了干结的泥块,轮胎普遍瘪了一半,轮毂被泥浆裹得看不出铝合金的原色。
苍蝇围着一辆辆紧闭的车门嗡嗡乱转。
韩东升从车后备箱拿出两把强光手电筒,递给林峰一把,自己先用袖口捂住口鼻。
“咳……这味儿,比大头魏后院那批还要冲鼻子!”
韩东升嘴里念叨着,弯下腰,撩起西装下摆,直接跪在杂草地里。
手电筒光柱照进一辆奥迪A8L的底盘下方。
他拿着一把平头起子,对着排气管中段和悬挂摆臂一阵刮蹭。
金属表层露出来,上面附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
韩东升又站起身,扯开发涩发硬的车门拉手。
车门发出嘎吱一声怪响,门框胶条上带下一串干裂的泥块。
车厢里翻涌出一股混杂着霉烂织物和死鱼肠子的腥气。
韩东升趴在仪表盘下,手电筒光柱扫过保险丝盒与方向机柱,鼻尖渗出豆大的汗珠子。
“发动机进气道全灌满了,变速箱油尺拔出来全是乳白色泡沫。这台要是走常规拆检翻新,光买原厂线束和电脑板,没十万块钱下不来台。”
他一边记账一边往下一台奔驰GLS挪过去,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落在领口上。
林峰没有拿手电筒去照车底。
他迈步穿过杂草丛,停在那台车头糊满泥浆的路虎发现四旁边。
车门把手上沾着一层厚厚的干沙。
林峰抬起右手,脱下线手套,掌心贴在发动机盖的铁皮上。
指尖接触到滚烫车漆的瞬间。
体内的气流顺着手臂的经络往掌心聚拢,无形的波动顺着金属覆盖件呈环状散开。
波动穿过机盖铁皮,穿透进气歧管、气门室盖,一直探进六个气缸内部。
活塞顶部的积水早已排空,留下一层黄褐色的泥粉和轻微的浮锈。
连杆没有弯曲变形,曲轴瓦片表面光滑整齐。
线束插头内部确实有绿色的铜锈霉斑,但绝缘胶皮没有融化黏连,铜芯没有发脆折断。
只要用能力将这些附着物彻底震散剥离,内部机件完好无损。
林峰收回右手。
他转身走向旁边那台保时捷帕拉梅拉。
同样的动作。
掌心贴上b柱的金属框,异能顺着车身骨架在半秒内扫过整车。
气囊电脑板干燥完好,车身主线束没有断裂,电机轴承只是被泥沙卡住,轴心没有拉伤。
能洗。
而且比上一批车况还要齐整。
这批车是在地库里被倒灌的水瞬间闷进去的,车主熄火及时,没有出现二次打火导致的顶气门、捣缸碎机体的硬伤。
林峰收回手,拍了拍裤缝上的灰尘。
他踩着碎石路,迈步走到正趴在第五台宝马740车门底下抠泥巴的韩东升身后。
韩东升正拿着手电筒照着座椅滑轨,嘴里直抽冷气。
“东升,不用看了。”
林峰开口。
韩东升举着手电筒扭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
“林老板,才看了四五台,剩下的二十多台要是里面有发动机抱死炸缸的,咱们拉回去就全砸手里了!”
林峰抬起右脚,脚尖在宝马车的前轮胎上踢了两下。
接着,他伸出食指关节,在满是泥巴的车门玻璃上敲出三声有节奏的脆响。
咚、咚、咚。
林峰看着韩东升的眼睛,右手五指收拢,大拇指和食指搭在一起,对着他比了一个利落的手势。
全拿下。
韩东升手里的平头起子停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盯着林峰沉静的脸看了三秒。
韩东升猛地吸了一口气,手里的起子往工具包里一塞,两只膝盖从泥地里拔出来。
“好!听你的,三十台,一台不落全要了!”
韩东升拍打着西装裤上的泥土,转身就往大门口的彩钢瓦值班室走。
林峰站在原地,目光随意地在荒草地里扫视。
他的视线掠过两排并列停放的越野车,停在了停车场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搭着一个用黑色遮阳网和锈铁皮拼凑起来的矮棚子。
棚顶破了两个大洞,阳光斜斜照进去,落在一台车身上。
林峰挪动脚步,踩着没过脚踝的杂草,一步步走过去。
车身极长,足有五米多,通体裹着一层发黑的硬泥。
车头正中央,那个立标已经被泥浆和水草糊成了一个看不出形状的泥疙瘩。
前脸大尺寸的进气格栅被一整块干裂的泥板封死,直瀑式的金属竖条隐约在泥壳缝隙里露出一抹银灰。
后车窗边缘的镀铬亮条很粗,车门后排的三角窗没有开在车门上,而是嵌在宽大的c柱上。
林峰走到车头前,抬手在发动机盖上摸了一把。
泥壳很硬。
异能顺着指尖蔓延进去。
四点零升双涡轮增压八缸发动机。
内部机械零件规整严密,底盘空气悬挂的主气囊没有任何爆裂漏气的迹象。
真皮座椅的填充海绵密度极高,虽然吸满了泥水,但骨架没有任何物理变形。
身后传来一阵皮鞋踩碎树枝的声响。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夹着黑色文件夹的年轻理赔员晃晃悠悠走过来。
韩东升跟在旁边,手里正拿着签字笔往合同最后一页翻。
理赔员停在铁棚子前,抬起右脚,用皮鞋尖在泥糊的车轮上砰的踹了一脚。
厚实的轮胎闷响一声,震落了几块巴掌大的干泥壳。
理赔员哗啦啦翻开手里的理赔档案夹,斜着眼打量着车头的林峰,嘴角挂着笑。
“2022年的迈巴赫S480,新车落地快两百万,泡水全损理赔下来的,现在只标五十六万,怎么,老板对这铁疙瘩也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