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把六十把油纸伞按颜色分好,红的十五把、黄的十二把、绿的十八把、棕的十五把,每十把一袋竖着码进干净的编织袋里,伞柄朝上,袋口用尼龙绳扎紧。六个袋子靠铁皮屋内墙一溜排开,位置干燥,离那堆安踏鞋盒隔了两米远。
两千四百块,稳了。
林峰目光转向院子地上那一排赵大军刚送来的东西。羽毛球、手电筒、袜子、面包机、烤箱、洗地机、热水壶,摆了一地。
羽毛球和袜子先不急,那些东西处理起来简单,外包装擦擦就行。热水壶更省事,全新的,抠掉纸屑胶印就能挂闲鱼。
先动大件。
林峰把那台长帝烤箱搬进铁皮屋,放在工作台上。
近距离看这玩意儿,比在院子里瞅着还恶心。
整台烤箱的外壳是银灰色的不锈钢,但现在根本看不出原色。顶部和两侧糊了一层混合物——油烟灰和食用油蒸汽长年累月附着上去,最外面那层已经干透了,颜色深褐偏黑,用指甲盖刮一下,能刮出一道白印,底下还是油。
这是老油。
在厨房待过的人都知道这种东西有多难缠。炒菜时锅里蹦出的油星子溅到烤箱表面,当时没擦,过两天又溅一层,再过两天再来一层。一个月不擦,油膜就成了油壳。半年不擦,油壳跟机身长在一起,拿钢丝球都费劲。
这台烤箱少说在灶台旁边蹲了两三年没人管过。
林峰打开烤箱门,一股混合着焦糊和酸腐的气味钻出来,他往后仰了一下头。
里面更不能看。
烤箱内壁本来应该是银亮的镀锌板,现在变成了深琥珀色。那是油脂在高温下反复烤制后形成的碳化层,厚的地方能有一毫米,薄的地方也挂了层油膜,在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暗光。底部烤盘更惨,整个凹槽里积了一层黑褐色的焦化物,干的湿的混在一起——干的部分硬得像焦炭,能拿指甲弹出声响;湿的部分是近期滴落的油脂没来得及烤干,呈半透明的琥珀状,黏手。
烤架上缠着烧焦的芝士丝和不知道什么食物残渣的碳化物,跟金属网格粘合在一起。
加热管表面包裹了一层油垢,表面凝固了一层厚厚的焦油。
这台烤箱要是让人工来洗,流程林峰门清——先拆烤架烤盘泡小苏打水,至少泡两个小时。内壁喷重油污清洁剂,裹上保鲜膜焖一晚上。第二天拿百洁布一点点蹭,加热管周围的死角还得用旧牙刷抠。外壳的老油膜要么上面粉糊要么上去污膏,反复擦洗三四遍。
折腾下来,大半天没了,还不一定洗得干净。加热管底下、内壁接缝处、铰链缝隙里的积垢,人工根本够不到。
林峰把烤箱门敞着,右手掌心贴上了烤箱顶部。
热流渗出来的一瞬间,变化从接触点开始扩散。
顶部那层黑褐色的老油壳最先松动。而是直接剥离——污垢层跟不锈钢表面之间的附着力被热流瓦解,整片油壳从边缘开始翘起,像冬天湖面的冰层开裂。翘起的油壳底下露出第二层,颜色略浅,是去年的油垢。热流不停,第二层跟着第一层一起往上拱,两层叠在一起卷曲、碎裂,变成指甲盖大小的褐色碎片,簌簌往下掉。
碎片落在工作台上,干燥、轻薄,捏一下就碎成粉。
两三年的油烟积累,在烤箱顶部率先清场。露出来的不锈钢表面干净得反光,连原厂的拉丝纹路都清清楚楚。
热流顺着顶部往侧面蔓延。
侧面的油垢比顶部更厚,因为靠近灶台那一侧长期被油烟直接熏。热流推进到这片区域时,林峰能感觉到掌心的消耗加大了一点——不多,但能察觉。
侧面的油壳剥离方式不太一样。这里的油层底下还裹着灰尘颗粒,油和灰交替叠压形成了一种类似千层酥的结构。热流从最内层开始瓦解,整个污垢层从不锈钢表面整片脱落,像墙皮一样一块块翘起来往下坠。
掉下来的脏东西有点分量,而是巴掌大的硬壳状碎块,摔在台面上啪嗒一声响。
外壳清完了,轮到内部。
林峰右手探进烤箱内腔,掌心贴上内壁。
内壁上那层琥珀色的碳化油膜比外壳的难对付,高温反复烘烤过的油脂分子结构更紧密,附着力更强。但这种紧密在异能热流面前也就多扛了几秒钟的事。
碳化层从林峰掌心接触的那个点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扩散。裂开的碳化物边缘微微卷曲,底下的镀锌板露出本色——亮银色,跟新的一样。
底部烤盘凹槽里那层焦化混合物最顽固。干焦炭和湿油脂混在一起,硬的硬、黏的黏。热流铺上去,先是把黏糊糊的那部分油脂从金属表面分离出来,油脂失去附着后变成一颗颗浑浊的棕色液滴,在烤盘表面滚动。紧接着干焦炭层整片崩裂,碎成黄豆大小的黑色颗粒。
林峰把烤盘端出来倒了一下,焦粒和油滴混在一起哗啦倒在报纸上,像在倒烟灰缸。
最后是加热管。
管壁上凝固的焦油层被热流一过,液化、脱落、凝成团,滴在烤箱底部。管与管之间的缝隙、管夹固定点背后那些人手根本够不着的死角,热流不挑位置,无差别清除。
林峰把手抽出来。
饱腹感掉了不到半成。
他把烤箱从工作台上搬到地上,蹲下来看了看。
外壳银灰色,不锈钢的拉丝纹路干干净净,长帝的品牌logo在灯光下反光。内壁镀锌板锃亮,没有一点油渍和碳痕,加热管银白色,管壁光洁。烤盘、烤架全是原色,金属网格清清爽爽,没有任何附着物。
玻璃门上的观察窗透明见底,门边的硅胶密封条弹性饱满,没有老化变硬的迹象。
旋钮、按键面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林峰盯着这台烤箱看了好一阵。
这烤箱赵大军拉来的时候,他给了三十五块钱,都嫌多给了。搁谁家灶台底下翻出来这么个油疙瘩,第一反应是扔掉。就算想留着用,自己动手洗——先去超市买一瓶重油污清洁剂,十五块。再买一包百洁布,三块。回来拆零件,泡水,喷药,裹保鲜膜,等。等三四个小时,开始蹭。
蹭一个钟头,手酸得抬不起来,内壁还有一半没搞定。加热管底下那些犄角旮旯根本伸不进手去,只能拿棉签一点点掏。
掏完了冲水,一看,大面上干净了,但接缝处、铰链轴那些地方还是有黄印子洗不掉。
干了半天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结果还是带着残留油印的半成品。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什么痕迹都没有。
三十五块的收购价。闲鱼上长帝同款烤箱,成色好的二手能挂两百到两百五。打个折,挂一百八十,当天就能出。
利润翻五倍。
还不用买清洁剂。
林峰把烤箱搬到墙角,拿块干净的旧床单盖上防灰。
他走回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台添可洗地机。
这东西可比烤箱值钱多了。
添可的洗地机,新机价格两千到三千不等。赵大军送来的这台机身上标签还在,型号是芙万2.0,林峰用手机查了一下,官方零售价2990。
机器外观还算新,没有磕碰掉漆的地方,主要问题在滚刷,缠了大量头发、棉絮和不明纤维,死死绞在刷辊上,用手扯都扯不下来。污水箱里残留着上一任主人没倒掉的脏水,时间久了发酵,盖子一打开那股酸臭味差点把林峰鼻子送走。
清水箱倒是空的,机身表面就是正常的灰和手印。
林峰把污水箱拆下来倒掉,冲了两遍,扣在旁边晾着。他右手握住滚刷组件——
手机闹钟响了。
到了交易的时间,他简单洗漱一下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