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拿干抹布把台钟木壳上的蓝色液体擦干净,翻来覆去擦了两遍,缝隙里残留的水珠用旧牙刷拨出来,再拿干布吸掉。
藤椅麻烦点,藤条编织的缝隙多,蓝色液体钻进去了,他用喷壶灌了清水,冲了两遍,再拿干抹布一根一根藤条地擦。
弄完这些又花了五六分钟。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到工作台前拿了两块士力架,撕开一块塞嘴里嚼着。
饱腹感七成出头。三件东西,台钟最小,藤椅中等,梳妆台最大。按之前的经验估算,台钟这种体积的小件,耗个半成饱腹感顶天了。藤椅大点,表面积不小但结构简单,一成左右。梳妆台带镜子带抽屉带铜拉环,算复杂件,可能得一成半到两成。
三件加起来,大概掉三成。洗完以后饱腹感还能剩四成多,够撑到中午吃饭。
够了。
擦了擦手,走到台钟前面。
台钟比巴掌大一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木壳是那种深色的硬木,纹路细密,被灰垢和油膜盖了几十年,摸上去有种黏腻的涩感。表盘罩着一层玻璃,玻璃没裂,但里头的表盘纸发黄严重,数字和刻度线都蒙了一层雾。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不知道是哪年的三点十七分。
如果正常清洗这个台钟——拆后盖、取机芯、木壳用砂纸打磨再上蜡、表盘纸没法换只能用棉签蘸酒精一点点擦、玻璃罩片拆下来洗干净再装回去、铜质底座用铜油抛光——他之前帮姐姐干保洁的时候碰过类似的老物件,整套流程下来,手脚麻利的人少说也得两个小时。
这还不算拆装过程中可能手滑把零件弄丢、螺丝拧花之类的意外。
林峰双手捧住台钟。
掌心贴紧木壳的一瞬间,热流涌了出来。
那股熟悉的暖意从掌心渗入木壳表面,像水渗进干海绵一样,迅速而无声。木壳上几十年积攒的灰垢、油膜、手汗渍——这些肉眼能看见和看不见的东西,在热流经过的地方开始凝聚。
先是表面的浮灰。那些嵌在木纹缝隙里的细碎灰粒,被热流从缝隙底部往外挤,像土地里拱出来的蚯蚓一样,一粒一粒地冒出来,在木壳表面汇成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
然后是油膜。几十年的厨房油烟和人手的皮脂分泌物混合而成的那层黏腻薄膜,在热流的作用下失去了附着力,从木壳表面成片地翘起来,卷曲,脱落,变成一卷一卷的黄褐色蜡皮,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
热流继续往深处走。木壳表面的那层老漆——不,那不是漆,是几十年下来木头本身氧化变色形成的暗层。热流在这一层上停了一下,像在辨别这是“脏”还是“它本来就这样”。
林峰的意念很清楚,只清污垢,保留木质本色。
暗层没被剥离,但表面那些阻碍木纹呈现的杂质被一层层地推走了。深色硬木的原始纹路从灰暗中浮出来,一圈一圈的年轮纹,清晰得跟刚用细砂纸打磨过一遍似的。
手里的台钟在变轻。不是真的变轻了,是心理感受——脏东西剥离以后,木壳的触感从黏涩变成了干爽光滑,拿在手里舒服多了。
热流钻进了玻璃罩片和表盘之间的缝隙。那层蒙在表盘纸上的雾——是几十年密封不严进去的灰尘和水汽凝结物——被热流顺着边缝往外赶。一丝一缕的灰白色粉末从罩片边缘挤出来,落在他手指缝里。
表盘纸上的数字和刻度线清晰了。黑色的阿拉伯数字,红色的秒针刻度,白底微微泛黄——那个黄是岁月的底色,不是脏。
最后是底部的铜质底座。氧化发黑的铜在热流过境时恢复了金属光泽,不是那种刺眼的金光,是老铜特有的、沉稳的暗金色。
手一松。
台钟被他放到工作台上。
十四秒。
地上多了一小撮灰褐色的粉末和几卷蜡皮状的油垢。台钟立在工作台上,木壳温润,铜座微亮,玻璃罩片透亮干净,里面的表盘数字清清楚楚。
一个半小时的活,十四秒。
饱腹感掉了不到半成。
林峰没多感慨。他把地上的脏东西扫到一边,用铁簸箕铲起来倒进垃圾桶,然后蹲到藤椅跟前。
藤椅的问题比台钟复杂,不是复杂在材质,是复杂在结构。
藤条编织的缝隙太多了。靠背是人字形交叉编法,扶手是螺旋缠绕编法,坐面是井字格编法——三种编法三种缝隙宽度,每一道缝隙里都塞满了灰泥、油渍和霉菌。
如果正常洗这把椅子,光是用牙刷把缝隙里的泥垢一根根剔出来,手速快的人也得两个小时打底。剔完了还得泡消毒水杀霉菌,泡完了用清水冲干净,冲完了晾干——藤条吸水,自然风干得大半天。加上后面的上油保养,整套流程走完,明天能交货就不错了。
林峰把双手按在藤椅两侧扶手上。
热流释放的方式和台钟不同。台钟是掌心包裹住整体,热流从外往里渗。藤椅面积大,他的两只手覆盖不了全部表面,热流就从掌心出发,沿着藤条的走向往四面八方蔓延。
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丢了两颗石子,涟漪从两个接触点向外扩散,交汇,覆盖。
先走的是表面的脏。
扶手上那几处黑乎乎的霉斑,在热流到达的瞬间开始变化。霉菌的菌丝被从藤条纤维的毛孔里逐根拔出——不是融化,不是蒸发,是物理意义上的剥离。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观菌丝被热流推挤到藤条表面,聚成一团团灰绿色的细粉。
霉斑消失了。不是漂白了,是真没了。
藤条露出了底色。
然后是嵌缝里的泥垢。
这个过程视觉上最明显。热流沿着人字形编织缝隙、螺旋缠绕的间隙、井字格的交叉点——一道道缝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指捋过,里面塞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泥被挤了出来。
灰泥是干的。
从缝隙里冒出来的时候是一粒一粒的硬颗粒,跟老墙皮剥落时掉下来的碎渣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围着椅腿落了一圈灰渣,灰褐色的,量还不少。这把椅子缝隙里塞的脏东西,加起来怕是有二两重。
热流还在走。藤条表面的深褐色在一层层地褪去。那些年代久远的油渍、手汗渍和烟熏痕迹,随着热流的推移一寸寸被剥离,露出下面的本色。
藤条的本色是浅黄偏米白的。
不是全新的那种亮黄,是带着点年份感的温润米黄,像晒过太阳的稻草颜色。这个色调林峰见过,李文全店里挂着的那几把品相好的二手藤椅,就是这个色。
他有意控制了一下清洗的程度——不要洗得太新。藤椅这种东西,买的人图的是那个“老”字,洗得跟刚编的一样,反而假了。
热流在颜色恢复到七八成的时候收了手。
最后是椅腿的泥巴。实木椅腿上糊的泥巴在热流经过时直接干裂脱落,露出下面的木质纹路。木头表面有几处磨损的痕迹。
十八秒。
林峰松开手。
藤椅立在那里,跟一分钟前判若两物。靠背的人字形编织纹路根根分明,扶手的螺旋缠绕紧致饱满,坐面的井字格干净利落。整把椅子透着一种用了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的质感。
这种成色拿到李文全店里,挂个三四百一点问题没有。
地上的灰渣和霉菌粉末扫干净,林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梳妆台跟前。